
这段关系里,有甜,也有账本,有体贴入微的细节,也有冷静清醒的安排,这种组合听上去矛盾,却恰恰是它稳定的原因。
去年夏天,刘宇宁的一首《丹东夜色》让这座边境小城一夜之间火遍全网。歌曲里轻柔的旋律,配上江畔的点点灯火,勾勒出一幅宁静而浪漫的画面。刘宇宁本人也很快成为丹东的“代言人”,他的歌声像一条看不见的鱼,将游客的注意力引向鸭绿江畔。然而,就在丹东市文旅局摩拳擦掌,准备邀请这位“锦鲤”正式代言时,意外发生了。
十一月的南国,气候舒爽宜人。
吴邪刚散了一场饭局,叫了代驾往家赶。家里的饮用水恰巧见了底,他便转身往楼下的便利店去添置。
高档住宅区大多坐落于城郊,四下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。便利店也得走到隔壁街区才能找到。
倏然间,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过。
吴邪猛地打了个冷颤,下意识拉满卫衣拉链,又把连帽兜紧紧罩在头上。可那股凉意非但没有消散,反倒像有无数根细针,一寸寸往皮肤里钻。
下一秒,信息素的气息便钻入了鼻腔。
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如暴雪过境般狂涌而来,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。那气息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,吴邪双腿一软,直直地跪倒在地上。
他本能地催动A级信息素抵御,可那气息刚一触碰对方的气场,便瞬间溃散瓦解。
这人的等级,起码是S级。
吴邪咬着牙想撑起身来。突然,一道力道从背后袭来,将他死死按在地面,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方扯掉了他的兜帽,紧接着,眼镜也被摘下,随手丢在一旁。
视线瞬间陷入模糊,吴邪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,那只手便扣住了他的后颈,尖锐的剧痛骤然炸开——
这人竟然咬了他!
后颈的痛感一阵阵地跳着,他能清晰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正疯狂涌入,那股冰冷的风雪气息蛮横地冲进修罗场般的体内,肆意搅扰、侵占,烙下专属的印记。
吴邪眼眶泛红,羞耻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Alpha被人咬颈标记,简直是场荒诞又恶毒的恶作剧。
他想挣扎,想嘶吼,想撕碎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袭击者,可身体却被对方的信息素牢牢禁锢,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捕捉到的,是那人松口时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。
醒来时,吴邪依旧趴在原地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身,摸索着重新戴上眼镜。颤抖的手指抚向后颈,借着昏沉的光线,他看清指腹上沾染的暗红血迹,以及混杂在自己龙井味信息素里,那抹陌生的清冽气息。
他真的被咬了。千真万确。
怒火迟了半拍地冲上头顶,吴邪气得浑身发颤。
是哪个疯子?是报复社会,还是专门针对Alpha的变态行径?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,环顾四周,早已空无一人。
袭击者消失得无影无踪,空气中连一丝多余的信息素残留都没留下。
靠。
夜风再次吹过,这回只是寻常的秋风。吴邪重新拉好兜帽,拉满拉链,将那处耻辱的伤口遮得密不透风。他捡起掉在一旁的两瓶水,自认倒霉地往家走。
直到踏入家门,吴邪才长长舒了口气,心底多了几分安全感。他盯着天花板,牙齿不自觉地磨动着。
这年头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,偏偏要去咬一个Alpha?
他嘟囔着起身去拿医药箱,费劲地给自己的后颈消毒,再贴上医用敷料。之后又去冲了个热水澡。
收拾妥当,已是凌晨一点。吴邪躺上床,望着漆黑的天花板,突然抬手狠狠砸了一下床垫。
真晦气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,无声地骂了句脏话。
十一月南国的夜晚依旧舒爽,没人知晓,某座高档小区里,一位Alpha教师的后颈上,多了个本不该存在的印记。
更没人知道,隔了几层楼的另一扇窗后,一个刚熬过首次强易感期的少年,正伫立在黑暗中,低头凝视着指尖残留的龙井茶香。
漫长的寒冬,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时光转瞬即逝,半年光景匆匆而过。
南国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,都已是四月,天气仍带着几分凉意。吴邪裹紧身上的外套,快步走进教学楼。
那个荒唐的夜晚,他几乎已经淡忘。
后颈的伤口早已愈合,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。生活重回正轨:备课、授课、批改作业、应对难缠的家长。他还是那个温和负责的实习物理老师,过着平淡无波的日子。
直到四月的第二个周一。
“吴老师,你们班今天要来个转学生。”年级主任在走廊上叫住他,递过一个档案袋,“我看过档案了,情况有点特殊,你多上心留意下。”
吴邪接过档案袋,抽出里面的资料。
内容确实简洁得过分。
张起灵。年龄:十八岁。性别:男Alpha,未评级。父母一栏:空白。家庭住址那行,赫然印着他所住的小区名称,连楼栋号都有些眼熟。
哦?吴邪挑了挑眉梢,竟有这么巧的事?
继续往下翻阅:初中成绩全优,曾获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,无违纪记录,未参与任何社团活动,也没有任何附加说明。这大概是吴邪见过最简略的学生档案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右上角的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少年神色淡然,眉眼深邃。吴邪在心里啧了两声,看来往后得多盯紧点,万一早恋影响了双方成绩可就糟了。
“这孩子父母双亡,由信托基金监护。”主任压低了嗓音,“上面打过招呼,正常对待就行,别多追问。但这孩子你得多看着点,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吴邪点了点头,无父无母,独自居住,还要装作普通的Alpha学生。光是想想,他就觉得这孩子肩上扛着的担子太重了。
唉,少年人本就不该承受这些沉重的过往。吴邪心底的同情心又开始冒了出来。
他收好档案,朝高二七班的教室走去。
早读铃刚响过没多久,教室里依旧叽叽喳喳闹个不停。吴邪推门而入,喧闹声瞬间低了大半,几个学生连忙窜回自己的座位。
“安静一下。”他推了推眼镜开口,“今天我们班会迎来一位新同学。”
教室门从外面被推开。
一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他身着白衬衫配深色长裤,身形清瘦却挺拔,模样十分俊朗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双眼睛——
眼眸漆黑深邃,眼神平静淡漠,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毫无关联。
他走到吴邪身旁,身上飘来一股干净的风雪气息。吴邪疑惑地瞥了他一眼,总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,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闻过。
或许是之前在哪儿偶遇过吧,这般干净好闻的气息,让人记挂也不奇怪。
“哇,好帅啊……”
“看起来是个冰山帅哥呢。”
我们班总算来了个颜值能打的了。”
“谁说的!我也很帅好不好!”
“得了吧你……”
吴邪轻咳一声,示意大家安静。
他转向少年,语气温和:“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。”
少年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张起灵。”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干净。
声音干净,模样周正,衣着整洁,成绩又优异。吴邪对他的印象很清晰——安静内敛、干净清爽的优等生。
“你先坐那儿吧,放学记得去领校服。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老师。”吴邪指了指靠窗的位置。
少年点了点头,朝那个位置走去。
班里好几个Omega偷偷打量他,还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,他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,并未回应。
吴邪收回目光,无奈地敲了敲讲台,翻开课本:“好了好了,我们开始上课。今天我们来讲……”
这只是四月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,转学生的到来让高二七班的学生多了几分兴奋,却也很快被紧张的学习节奏淹没。
吴邪偶尔会朝窗边瞥一眼,留意着那个叫张起灵的少年。少年始终安安静静的,听课格外专注,丝毫没受周围偷瞄的目光影响。
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学生。吴邪暗自想道。
下课铃响起,学生们立刻放松下来,嬉闹声四起。吴邪性格温和,年纪轻长得又俊,讲课还通俗易懂,学生们都很喜欢他。
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已经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。
“吴老师,刚才那道受力分析的第三种解法,我还是没太搞懂……”
“老师老师,下周月考的范围是不是到第五章结束啊?”
“老师!我作业真的是忘带了,不是没写!您相信我啊老师!”
吴邪耐心地逐一解答,偶尔推一下滑落的眼镜。
“吴老师——”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Omega特有的软糯腔调。
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,一个性格活泼的女Omega。她挤到吴邪桌前,眼睛亮晶晶的,好奇地瞥了一眼窗边正在收拾书本的张起灵。
“嗯?怎么了?”吴邪看向她。
“就是那个新同学……”课代表压低了声音,可周围的几个学生还是能听清,“他闻着是个Alpha,信息素味道挺清新的。但总感觉有点不好接近。”
吴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张起灵一眼。
“李同学,”吴邪收回目光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无奈,“随便议论别人的信息素是不礼貌的。张同学刚转来,大家应该友好相处,帮他尽快适应新环境。”
“知道啦老师,”课代表嘿嘿一笑,“我就是好奇嘛。那……老师,他成绩怎么样啊?”
“有问题可以自己去问新同学。”吴邪笑着说道,“这样还能拉近你们的距离。不过要注意分寸,学业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物理课代表又看了张起灵一眼,缩了缩脖子。她虽然好奇,却没胆子上前。对方身上总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,她觉得主动搭话肯定是自讨没趣。
“好了,下节课快开始了,你们都回座位吧,有不懂的随时可以去办公室找我。”
学生们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开了。
张起灵依旧沉默着,他抬眼望了望吴邪离去的背影,又低下头翻出下节课要用的书。
前排有几个Omega还在偷偷瞄着窗边的新转学生,可他始终垂着眼帘,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吴邪走过走廊时,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七班的教室。
少年坐姿端正,正安静地看着课本,手里还写着什么。
嗯,专注力强,自控力也不错,就是不太合群,但确实是个让老师省心的学生。吴邪想着,希望这孩子能顺利过完高中剩下的日子。
他这么想着,朝办公室走去。
他没注意到,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,窗边的少年突然抬起头,朝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中午放学,吴邪最后一节课是给高二五班上物理。
“吴老师再见!”
“老师今天好帅呀,拜拜~”
吴邪推了推眼镜,叮嘱了句“快去吃饭吧”,学生们便笑嘻嘻地跟他道别了。
吴邪慢悠悠地收拾好东西,打算先放回办公室再去吃饭。
经过七班教室时,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。
那个靠窗的身影还坐在原位,正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。教室里的同学差不多都走光了,没有任何人在等他。
少年收拾好东西,起身准备离开,目光刚好与站在门口的吴邪撞个正着。
张起灵没什么反应,只是朝吴邪点了点头,然后走出教室,站到了吴邪身旁。
吴邪笑了笑:“还不去吃饭?”
“这就去。”
“知道食堂在哪儿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吴邪心里暗忖,这孩子怎么跟个机器人似的,问一句答一句,这样可怎么交朋友。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:“快去吧,去晚了好吃的就没剩多少了。”
张起灵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吴邪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心底的教师责任感又隐隐冒了出来。
这么独来独往的,真的好吗?
他想起档案上“父母双亡”那四个字。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独自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每天一个人吃饭、上学、回家——
光是脑补那个画面,吴邪就觉得冷清得让人难受。
或许该找个机会跟他聊聊?至少让他知道,要是需要帮忙,可以随时来找老师。
这么想着,吴邪也拿起自己的东西,朝办公室走去。
午后的风拂过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张起灵走得很慢,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位年轻教师的气息——清冽中带着些许微苦的龙井茶香。
但他的记忆不会出错。
半年前那个失控的雨夜,被他强行标记的那个Alpha,就是这个味道。他还记得对方颤抖的双手,想要反抗却被自己的信息素牢牢压制的模样,还有被标记时满脸屈辱的神情。
如今的他,却穿着浅色卫衣,用温和的语气,耐心地站在讲台上讲解知识点。
原来是他。
张起灵垂下眼眸,他从未刻意寻找过那个被自己意外标记的人。找了也没用,错误已经犯下,寻找改变不了任何结果,反而可能招惹更多麻烦。
却没料到,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。
临时标记早已消散,对方显然也没认出他。这也正常,那晚他处于完全失控的状态,信息素的形态和平静时截然不同。
这样就好。
讲台上的那个人,是个不错的老师,讲课条理清晰,简单易懂。
仅此而已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标记只是意外,这个人现在是他的老师。他们之间,本该只有这一层简单的关系。
至于其他?
没有其他。
窗外的云朵缓缓飘过,学生食堂里人声鼎沸,几个Alpha正边吃饭边讨论着周末的游戏。
新来的转学生安静地打了饭,坐在角落里,神色沉静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没人知道,半年前那场错误的交集,竟以这样意外的方式,完成了迟来的闭环。
重逢早已发生。
漫长的寒冬早已远去。
春天悄无声息地降临,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地滋润着万物。
漫长的雨季,就此开启。
命运的齿轮,悄然转动。
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多,刚熬过清明的雨季,看天气预报,接下来又是连续两周的细雨绵绵。
吴邪一边嘟囔着抱怨,一边把湿衣服一股脑塞进烘干箱,屋里的除湿机没日没夜地嗡嗡运转着。
回南天的雨丝缠缠绵绵,淅淅沥沥没个停歇,学生们个个唉声叹气,吐槽体育课泡了汤,连校服都始终潮乎乎地贴在身上。
张起灵转到这所学校,转眼就快一个月了。
吴邪的观察半点没错,这孩子着实让人省心。性子沉静,学习踏实,月考稳稳拿下年级第一,平日里更是安分守己,从不招惹是非。
可这份省心,也未免太过头了,反倒让人忍不住揪着心惦记。
他依旧独来独往,身边从没出现过什么亲密的朋友。若说非要跟谁有交集,吴邪也就见过一两回,他和隔壁音乐班那个总爱戴着墨镜、透着股酷劲儿的学生聊过几句。
也就那么一两回而已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往来。
吴邪曾撞见有人想凑上去搭话,或是故意挑衅,他都只用同一种方式应对——视而不见。
没错,就是彻底的无视,张起灵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要是有人纠缠不休,他才慢悠悠抬眼,淡淡地扫对方一瞥。
奇妙的是,往往就这一眼,对方便会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,乖乖退开。
有一回吴邪恰巧在不远处,没看清张起灵脸上的神情,只瞧见那个原本气焰嚣张的alpha猛地僵住,下意识地就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……”
这么有威慑力?吴邪抱着教案走上前,却见张起灵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嗯?这是怎么回事?
“老师。”少年抬眼望他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,身上清冽好闻的信息素也依旧安稳。
“没事,老师就是路过。”吴邪笑了笑,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,“要是遇上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老师,知道吗?”
张起灵点了点头,可那神情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。吴邪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,示意他先走吧。
望着那个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,吴邪心底的责任感不住地往上涌。
周五下午放学时,雨还在下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吴邪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。他等了十分钟,总算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少年没带伞,就那么径直要往雨里闯。
“张起灵。”吴邪叫住了他。
张起灵停下脚步,转头望向他。
“老师有点事想跟你聊聊。”吴邪说得随意自然,“我看了你的住址,正好跟老师住一个小区,咱们一起走?”
张起灵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。伞面不大,吴邪下意识地把伞往张起灵那边歪,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一片。
“老师,伞歪了。”
“啊?没事没事,你别淋着就好。”吴邪笑着摆手,却感觉伞被一股轻柔又坚定的力量推正了。
少年没说话,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,替吴邪挡住了大半被风吹过来的雨丝。
吴邪心底的心疼又冒了出来。这孩子啊,唉……其实心思细得很。
吴邪家境优渥,这套房子是父母为他置办的,高档小区地处近郊,两梯一户,房价高得吓人。但他在学校里十分低调,穿的都是没什么logo的衣服。
平日里虽有些小讲究,却从不张扬。再加上性格温和,待人友善,几乎没人不喜欢他。
可张起灵看得明白,这位老师看着温和,骨子里却带着锋芒,认定的事情格外执拗。
他早就察觉到,这位老师已经不动声色地留意了自己快一个月。
一路无话。吴邪停好车,和张起灵一同走进电梯,主动把刷脸的位置让了出来。
可张起灵只是掏出一张卡,轻轻一刷。吴邪瞥了一眼,17楼的按键亮了——是次顶层。他悄悄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电梯缓缓上升,吴邪站在少年身后,目光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少年穿着校服外套,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“到了。”少年的声音响起,吴邪这才回过神,跟着他走出电梯。
不出所料,楼道里干干净净,什么杂物都没有。张起灵按开密码锁,先一步走了进去。
吴邪站在门口,往里一看,不由得愣了神。
他知道这孩子独自居住,也脑补过屋里的模样,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空旷的景象。
空旷得让这房子显得格外硕大。
整个屋子里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个人物品,空得像个刚装修好的样板间。吴邪的目光扫过柜子,发现柜子上的不少东西都还裹着包装,压根没拆封。
“老师,请进。”张起灵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,放在了吴邪脚边。
吴邪换好鞋,跟着走进客厅。
太安静了,也太冷清了——不是说没装修,反而能看出装修花了不少心思,只是半点生活气息都没有,冷冰冰的,仿佛就算这里的人突然消失,也不会有人察觉。
“请坐。”
吴邪这才回过神,在沙发上坐下。
空气里弥漫着张起灵身上那股淡淡的信息素,只有这缕气息,昭示着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。
张起灵端着两杯茶走过来,递了一杯给吴邪。吴邪抿了一口,竟是明前龙井,茶汤清亮,茶香清冽,和少年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格外相似。
“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?信托那边没派人来照顾你吗?”
“会有人定期来打扫,我不喜欢跟别人住。”张起灵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。
吴邪想起档案上关于他父母的空白,又记起上头叮嘱过别多问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对这个少年来说,再多追问,或许也是一种伤害。
“老师是想聊什么?”
吴邪这才想起自己找的借口,笑了笑,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张起灵思路清晰,是个目标明确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。
两人聊了一会儿,吴邪看了看手表,已经到了晚饭时间,便问:“你晚餐打算吃什么?”
“营养剂。”张起灵据实回答。
“你平时就吃这个?!”吴邪皱起眉头,打量了一眼张起灵。难怪这孩子这么瘦,虽说现在的营养剂做得越来越完善,但那终究只是易感期、发情期这种特殊时期的代餐而已。
“嗯。”少年一脸理所当然,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吴邪握着茶杯,看着杯里清亮的龙井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——这才是他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。他猜到张起灵之所以性格孤僻,是因为长期独来独往,或许,他可以慢慢引导这孩子学会与人相处。
吴邪放柔了声音开口:“张起灵。老师知道你习惯一个人,也不喜欢麻烦别人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那双淡然的眸子。
“你才十八岁,还在念高中。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,每天自己上学、吃饭、回家,要是真遇上点事,连个能及时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不介意——以后吃饭,可以来楼下找我。我就住在12楼。”
张起灵沉默地看着吴邪。
这位有些执拗的年轻老师眼里,盛满了温和的光。但是……
“不用了,老师。”
他不需要这些。
吴邪早料到会被拒绝,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也没强求。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那老师先回去了。不过——”
他走到门口,换好自己的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。
“如果哪天你想尝尝家常菜,随时下来。老师的厨艺还过得去。”
张起灵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站在玄关处,点了点头。吴邪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了。
他转头看向吴邪留在柜子上的东西。
是吴邪家的电梯卡,卡环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卡通小狗挂件,模样软乎乎的,和那个年轻老师的气质很像。
张起灵就那么看了几秒,又将目光移到吴邪刚才用过的茶杯上。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,可那股清冽的龙井香,却还萦绕在空气中。
和那个年轻老师信息素的味道,如此相近。
张起灵收回视线,把电梯卡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架上。他转身走向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一支营养剂,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下去。
味道是人工合成的甜味,混着淡淡的维生素涩感。高效,便捷,却毫无温度。
他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,看了看手上的手环——信息素水平一直稳定在标准范围内,再也没有失控过。
吴邪回到自己家,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毯子,书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书籍。他打开冰箱,看着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食物——嗯,肯定是他妈又来了,每次来都要把他的冰箱填得一点空隙都没有。
吴邪偏爱买新鲜的菜肉,当天买当天做。可他拗不过总爱操心的母亲,只能抿着嘴无奈叹气。
那孩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,完全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再这么下去可不行。
刚才在张起灵家待得久了,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忙,吴邪便简单给自己炒了一碗面。
虽是简单的一餐,却香气扑鼻,满是烟火气。吴邪盯着那碗炒面,心里再次下定了决心。
自从那次家访后,吴邪便开始行动起来。
一开始,只是每天多带一份早饭。
吴邪特意每天早起二十分钟,做自己早饭的时候多做一份,用保温饭盒装好。早读课开始前,他会找机会避开其他学生,偷偷把饭盒塞给张起灵:“早上做多了,别浪费。”
张起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。他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小狗图案的保温饭盒,沉默了几秒,又把饭盒推了回去:“谢谢老师,我已经吃过了。”
“真的吃过了?”吴邪看着他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“我记得你上次说,平时都喝营养剂。那可算不上正经早饭。”
张起灵抬眼,对上吴邪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他常见的施舍与怜悯,只有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。
“老师……”
“就当帮老师一个忙。”吴邪打断他,声音放得更软了,“我这人做饭,总掌握不好分量。你要是不吃,最后也得倒掉,多可惜啊。”
说完,不等张起灵再拒绝,他便转身走了。
张起灵握着手上的饭盒,最终还是带进了教室。
一开始,张起灵并没有吃,只是把饭盒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。但吴邪丝毫没有气馁,依旧每天准时给他带早饭。次数多了,某天,张起灵看着那个眼熟的小狗饭盒,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盖子。
温热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。今天做的是三明治,馅料足得快要溢出来,切得整整齐齐,边缘还用油纸仔细包好,方便拿取。
张起灵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味道……是家常的温暖。他安安静静地吃完,把饭盒洗干净,趁着午休的时候,悄悄放在了吴邪的办公桌上。
吴邪下午来办公室,看到桌上的饭盒,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
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
第二天,张起灵照样吃了吴邪带的早饭。就这么又带了几天,某天他趁午休把饭盒送回去时,却发现吴邪今天在办公室里。
他沉默了一下,轻声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吴邪接过饭盒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不客气。明天想吃点什么?老师看看能不能做。”
“不用麻烦老师。”
“不麻烦,我反正也要做自己的那份。”吴邪摆了摆手,又问,“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?我看你应该不爱吃味道太重的。”
张起灵顿了顿。他没料到,这些小细节吴邪都留意到了。
“……都可以。”
“那咱们就选咸口,明天试试金枪鱼饭团。”吴邪自顾自地定了下来,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哦对了,我昨天买了些橙子,特别甜,给你带了两个。”
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两个饱满多汁的橙子,塞进了张起灵手里。
“老师……”
“补充点维生素。”吴邪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们这个年纪,学习压力大,得注意营养均衡。”
张起灵握着那两个还带着吴邪手心温度的橙子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类似的情景,开始频繁上演。
有时是多带的一份水果,有时是课间递来的一盒热牛奶,有时是吴邪说自己“不小心买多了”的参考书或文具。每次他都做得自然而然,让拒绝变得格外不近人情。
张起灵渐渐不再推辞。
他会在接过东西时低声道一句“谢谢”,会悄悄在吴邪的办公桌上放上他喜欢的茶叶,会在下雨天默默把伞往吴邪那边倾——尽管吴邪总能很快发现,又执拗地把伞推回来。
这一切,都被隔壁音乐班的黑瞎子看在了眼里。
黑瞎子和张起灵一样,都是enigma,受政府特殊保护,个人信息全部加密隐藏。
这天,两个班恰好同时上体育课。因为下雨,课程改在了室内体育馆,两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自由活动。
张起灵独自坐在看台的角落里,一个身影忽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“哑巴,又在琢磨事儿呢?”黑瞎子笑嘻嘻地凑过来,墨镜下的嘴角咧得老大,“我说,你最近跟你们那个物理老师,走得挺近啊?”
张起灵翻过一页书,没理他。
他很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在室内也要戴个墨镜。
黑瞎子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我都看见了,早上给你带早饭,课间给你塞水果,下雨还非要跟你撑一把伞。啧啧,吴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啊,这么关心学生。”
关心两个字被他咬的很重。
张起灵终于抬起头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哎,别这么看我,我害怕。”黑瞎子夸张地往后缩了缩,但笑容更深了,“说真的,哑巴,你什么想法?我可提醒你啊……”
他推了推墨镜,看着远处的篮球架:“你最好别那个物理老师跟牵扯太深。尤其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尤其是曾经标记过的人。
黑瞎子闻得出来,半年前,那个新来的物理老师身上混杂了enigma的味道。直到张起灵转过来,他就认出那种味道了。
他不知道张起灵什么原因标了那个物理老师,显然那个物理老师没有发现。但两个人一旦有过这种关系———
他们就不一样了。
两个人的身份、经历、世俗,都是很难的。一个alpha,本来可以找个omega,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,可遇到了enigma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没有几个alpha 能忍受。
张起灵合上书,站起身。
“你去哪儿?”黑瞎子问。
“透气。”
“哎等等——”黑瞎子拉住他,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,“我说,你是不是心软了?因为那次标记觉得愧疚,所以现在人家对你好一点,你就扛不住了?”
张起灵甩开他的手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黑瞎子嗤笑一声,“得了吧,哑巴。我认识你这么久,你什么时候接受过别人这种照顾?你不是最讨厌跟人有过多的联系吗?怕麻烦,怕暴露,怕最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:“怕最后受伤的是对方,还是你自己?”
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。
张起灵已经习惯了每天出现的保温饭盒。
有时是三明治,有时是饭团,有时是吴邪自己包的饺子或馄饨,装在餐盒里,还配一小份水果。味道始终是家常的,像吴邪这个人。
他很少评价食物,但吴邪能从空掉的饭盒判断出他喜欢什么。几次之后,吴邪发现他偏爱清淡的口味,不爱重口味,而且意外的钟爱甜口。
吴邪心里越来越有一种老父亲的感觉了,那种成就感满满,原来养孩子是这感觉吗?
但吴邪第一次正式邀请他来家里吃饭时,却被干脆地拒绝了。
周三下午放学,窗外的雨暂时停了,吴邪收拾好东西,在教学楼门口等张起灵。
至于为什么不发信息,那是因为张起灵基本不回信息,吴邪只能蹲他的人。
“吴老师再见!”路过的学生跟着他打招呼。
“吴老师又在等张起灵呀?他还没出来呢!他是你的亲戚吗?”
吴邪温和的跟他们打着招呼,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。
他连忙走上去:“张起灵。”
张起灵脚步停住,看了他一眼。
“晚上来家里吧。我炖了汤,一个人喝不完。”
“不用了,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你回去不也是喝营养剂吗?鸡汤比那好喝多了,我还放了虫草花,很甜的。”
少年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太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啊,我反正要做自己的饭。”吴邪推了推眼镜,“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。而且……”
他放软了声音,笑了笑:“你上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,就当老师给你庆祝一下,不行吗?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吴邪脸上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真诚的期待,身上的龙井信息素淡淡的,被手环很好的抑制住。
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谢谢老师,真的不用。”
说完,他礼貌的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吴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,心里有些失落。他不是非要勉强这孩子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一个人吃饭,太冷清了。
那之后,吴邪又试了两次。
一次是说“买了条鱼太大一个人吃不完”,一次是“朋友送了很好的牛排想分享”,可全被回绝了。
吴邪明白了。张起灵不是在客套,他是真的不愿意踏入别人的私人领域。
边界感十分的强。
就像一堵墙,隔开了他与这个世界。你可以靠近,可以给予,但永远无法真正进入他的领地。
理解归理解,吴邪还是有点挫败。
张起灵看着吴邪脸上明显的失落感,垂下了眼眸。
他不懂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的坚持,他和他其实也没什么关系。他过得怎样与否,都不是这个他的责任。
为什么要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坚持。他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龙井香,沉默着一言不发。
……为什么要模糊那条界限?
被拒绝的吴邪不再提吃饭的事了,但是却仍然坚持给他带早饭,照顾他。张起灵仍然会默默的收下,只是在吴邪习以为常的拿了伞想要一起回家的时候,张起灵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伞。
“老师,我带了伞。”
“啊?哦……”吴邪愣了一下,讪讪的收回了想要一起打的伞。
他抿了抿唇,心里感觉怪怪的。
真正改变现状的是一件事。
吴邪因为连轴转地备课和批改月考卷子,加上最近忽冷忽热的天气,终于还是没撑住,早上醒来时喉咙像吞了刀片,头也昏沉沉的。他量了体温,高烧。
他打开手机请了病假,爬起来吃了药,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。
张起灵坐到座位上,习以为常的把手伸进课桌抽屉,却扑了个空。
他顿了一下,把椅子退后一点,低头去看。
课桌空空如也。
心里突然像扎了一根小刺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空空如也的课桌。
早读的时候,他下意识的看了好几次门口的方向,可是那个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。
张起灵意识到什么,他看向窗外,雨还在下,没有停的趋势。
第一节是物理课,可进来的仍然不是吴邪。
“吴老师请假了,今天由我来代课。”beta老师拍了拍手,“好了,大家把上次测验的卷子拿出来……”
前排一个omega转过头,小声跟同桌嘀咕:“我刚去送作业的时候在办公室听到了,吴老师好像是生病了。”
“啊?难怪来上课的是女魔头……”
“嘘!听到你就死!”
“希望吴老师没事。”
张起灵低下头,继续看着眼前的课本。上面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。他没有吃早饭,胃有些疼。
教室里很吵,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,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。
一上午,张起灵都很安静。他和平常一样,但周围的同学总觉得,今天这位转学生心情好像很差。
午休时,张起灵去了教师办公室。吴邪的办公桌空着,上面还摊着几本没改完的作业。
“张同学?找吴老师吗?”隔壁桌的老师抬头看见他,“吴老师今天请假了,你有急事的话可以打电话给他。”
张起灵摇摇头,转身离开。
他走的很慢,在走廊上停下,拿出手机。他翻出吴邪的电话,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电话。
只是发烧而已,成年人懂得照顾自己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下午的课,他依然听不进去。黑瞎子从音乐班溜过来,扒着后门冲他挤眉弄眼,张起灵连眼皮都没抬。
放学时雨下得更大了。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些,或者等家长来接。张起灵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
雨水打在伞面上,他照常的打了车。他走到门口,进电梯,刷卡。电梯缓缓上升,他看着12那个数字,微微皱了皱眉。
回到家,他放下书包,习惯性的去冰箱里拿营养剂。
他看着营养剂,想起那个温和的青年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那个印着卡通小狗的饭盒。
也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,被他按在地上颤抖的alpha,后颈渗出的血和龙井茶香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张起灵闭了闭眼。
不该去的。他对自己说。去了就是越界,就是承认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可等他反应过来时,自己已经站在电梯里,拿着那个挂着小狗挂件的卡,12 楼的按钮亮起。
电梯门一打开,就看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入户前厅。两边打了米色的柜子,上面放了摆件跟绿植。很清新,就像那个温和的老师一样。
不该来的。
张起灵站在门前,没有按门铃。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着的咳嗽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张起灵要离开的动作停住了。他回过身,又看着那扇门。不知怎么的,抬手按响了门铃。
里面安静了一下,然后传来有些急的的脚步声。接着,门被打开,吴邪的脸出现在门后,脸色潮红,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。
扑面而来的还有平日里控制很好的龙井信息素。张起灵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张起灵?”吴邪的声音沙哑的厉害,高烧让他整个脑子都不是很清醒:“你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又咳了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张起灵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他。
好烫。
“老师,你发烧了。”
“嗯……有点。”吴邪被他扶着站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抱歉啊,让你看到这么邋遢的样子。你怎么来了?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扶着吴邪进屋,顺手关上门。
吴邪的房子采用的是意式风格,跟入户前厅是一个风格。但此时,客厅里有些乱,沙发上摊着毯子和枕头,茶几上放着水杯、药盒和吃了一半的饼干。还有随手从烘干箱拿出来还没来得及叠的衣服。
“你坐一下,我给你倒水……”吴邪说着又要往厨房走,被张起灵按住了。
“坐着。”
吴邪愣了愣,还是听话地坐回沙发上。他看着张起灵走进厨房,找到水壶和杯子,倒了温水回来。
“谢谢。”吴邪喝了一口,温热的水让喉咙舒服了一点。
张起灵看着桌上的药盒:“吃了吗?”
“早上吃了一次,刚刚想吃的,结果把药打翻了……”吴邪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药片,有些尴尬,“然后你就来了。”
张起灵蹲下身,把药片一一捡起,看了看说明书,又重新取出两粒,连同温水一起递给吴邪。
吴邪看着张起灵掌心的药片跟拿着的温水,心里涌上一种不明的情绪。
吃完药,张起灵又问: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……”吴邪老实承认,“没什么胃口。”
张起灵微微皱了一下眉:“下次要吃过饭才能吃药。”
“啊……哦。”吴邪捧着水杯,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一个高中生训。
张起灵又走进厨房,在吴邪看不到的地方,低头在自己的手环上按了两下,手环的档位被提高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上端了一份煮的很软烂的面条。
还知道感冒要吃一些软烂的食物,喝粥还会引起胃酸过多。吴邪捧着那碗面,心里那份不明的情绪更深了。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,可能都有。
“谢谢你,张起灵。”他轻声说。
张起灵点了点头,也坐在沙发上。安静的陪着吴邪。
面条做的很清淡,很好入口。吴邪吃了小半碗,就吃不下了。但吃了东西让他人精神了一点。
“你今天…怎么想起过来了?”
“你没去上课。”
“嗯……难道因为没有早餐吃?”青年生着病也是温温和和的,他笑着跟张起灵开玩笑,脸颊很红。
“……”
张起灵觉得自己的手环档位需要再高一点,但是已经是被允许的最高了。
张起灵伸出头,用手背摸了摸吴邪的额头,温度稍微低了点,但还是很烫。
“老师,你该休息。”
吴邪确实累了,高烧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,眼皮十分的沉重。他点点头,任由对方从手中把碗接过。
然后张起灵扶着吴邪去到床上。
“谢谢。”吴邪乖乖的躺下,含糊道,眼镜已经被张起灵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。世界变得一片模糊,只能隐约看到床边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没走。
“明天早饭要记得买啊,不要饿肚子……少吃营养剂……”吴邪絮絮叨叨的嘟囔着,他知道少年在听。
药物的作用下,青年很快沉沉的睡去。
卧室里很安静,张起灵站在床边,凝视着青年的睡颜。
张起灵的手环发出震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信息素显示有明显波动,他抬手,点了两下,直接开到了紧急时才会用的更高档位。
冰冷的感觉蔓延开来,强行压下enigma波动的信息素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,转身离开卧室。
他不该来的。
但是……也不后悔来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停了。
雨季正式过去了。
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吴邪的病拖拖拉拉快一周才好。
这期间张起灵头几天每天都会来照顾他。他那天走的时候拿了吴邪家的钥匙,就这样,两人之间生出的那点缝隙突然又没了。
吴邪捧着水杯看着张起灵,颇有看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感觉。
这个孤寂的少年正在打开自己,哪怕只是很小一步。
吴邪笑了笑,他重回学校的时候,看着又空掉的饭盒,和桌上多的润喉糖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吴老师,笑的跟谈了恋爱似的。”隔壁桌老师八卦的把头伸了过来。
“没有,怎么可能。”吴邪不以为意的把饭盒收好。
“最好是,前段时间看你低落的很,这两天又开心的要命。这不典型的恋爱中人的特征吗?”
吴邪哈了一声,“哪有。”
怎么可能是谈恋爱呢,是养儿子啊。吴邪这么想着,没忍住又笑了笑。
高二七班的物理老师年轻、温和、长得清秀,课又讲得好,很受学生欢迎。这其中有单纯的对老师的喜爱,也不乏一些别的什么。
比如坐在第三排的那个omega女生。
她成绩中上,性格内向,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。但从这个学期开始,她经常跑办公室,每次都是挑吴邪在的时候。问的问题也总是一些基础题。
“吴老师,这道题……我不太懂受力分析。”omega 站在办公桌旁,问道。
吴邪拿过习题本,耐心地讲解起来:“你看,这里摩擦力方向应该这样判断……”
他讲得很专注,没注意到女生其实没怎么听,目光一直偷偷落在他侧脸上。
也没注意到,办公室窗外走廊上,一个清瘦的身影路过,往办公室看了一眼,停住了脚步。
omega看着 alpha的侧脸,脸红到一直到耳朵。而 alpha没有发现,耐心的讲着题。
张起灵心里突然一紧,像有根小刺,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他收回视线,面无表情地走开。
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。
这个清秀的物理老师似乎很受学生欢迎,偷偷暗恋他的特别多,有一些大胆的,总是找着各种借口接近alpha。
alpha 似乎对这方面很迟钝,完全没有发现。仍然扮演一个好老师。
每当这种时候,张起灵总会格外沉默。他身上的信息素变得更冷、更有攻击性,让周围的人纷纷不由自主的后退。
但他自己并未察觉。
吴邪察觉到了张起灵偶尔的低气压,却误解了原因。
某天放学路上,吴邪关切地问,“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吗?我看你最近好像有点累。”
张起灵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和同学相处不太愉快?”我听说隔壁班有几个alpha总来找你麻烦?需要老师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他们不敢。”张起灵目视前方,声音平静。
吴邪愣了一下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他这句话。他看着身旁少年平静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个少年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安静老实。
但他没有深究。少年人有自己的处事方式,只要不出格,他不想过多干涉。他想了想,问到:
“明天周末,来我家吃饭吧。我打算蒸条石斑,做个酸甜排骨。来吗?”
空气沉默了很久。就在吴邪以为张起灵就这么拒绝的时候,他回答了:“好。”
得到肯定的回答让吴邪愣了一下,他看着张起灵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。
他伸手,揉了揉张起灵的头发。
“……”少年人面无表情的整理着被揉乱的发。
青年却完全置之不理,开心的走在前方。
夕阳把他们两个拉的很长,少年看着他的背影。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。
蝉在窗外鸣叫着,提醒着人们夏天到来了。
天气开始变得闷热,学生们懒洋洋的窝在教室里吹空调,下课也不愿意出去。
张起灵看向窗外,上周末晚餐终究没有做成。
周五晚上吴邪接到家里电话,奶奶急性肠胃炎住院,他连夜赶回了杭州老家。临走前给张起灵发了个信息。
张起灵那会正在看书。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许久才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什么情绪,张起灵一向很不擅长处理这些,只是心里有点空。
吴邪不在的这几天,他的生活恢复到了转学前的状态。
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回家。偶尔在电梯里遇到楼上楼下的人,对方会好奇地打量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少年,但没有人上前搭话。
他的世界里,好像只有吴邪打破过那份寂静。那个执拗的青年,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这样闯入他的世界。
老人家身体不好,又有基础病,吴邪到周五才回到学校,人明显憔悴了些。张起灵看着他有些疲惫的样子,平静的眨了眨眼。
下课铃响,下节课是体育课,学生们开心的下楼去了。直到快上课了张起灵才准备下去。
刚下到走廊拐角。
“张起灵。”
张起灵抬起眼。是坐在他斜前方的一个onega。此刻他的脸很红,手里还捏着一个浅蓝色信封。
“这个…给你。”omega声音很小,脸色涨红。
张起灵看着他,没有接。
omega 的手开始抖了。这时,恰巧路过了一帮学生,学生们好奇的看着两人。
“是情书吗?”
“哇,有人表白诶。alpha看着好眼熟,是隔壁班的张起灵吗?”
“那我赌五毛钱会被拒绝。”
“跟。”
omega 完全没想到此刻还会路过一帮人,都要哭出来了。
上课铃在这个时候响了,看热闹的几个人纠结了一下,还是回了自己班级。临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。
张起灵看着那封情书,又看了看omega的脸。他的眼神始终很平静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。
“啊?啊……你不看看吗?”omega 被拒绝了脑子有点宕机,还没恢复思考,下意识说道。
“抱歉。”他又重复一遍,然后微微颔首,绕过 omega 下了楼,留下那个omega独自站在原地,捏着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,脸色红白交错。
直到张起灵的身影完全消失,吴邪才慢慢悠悠的走出来。
他看着那个低头抹眼睛的omega学生,走过去,温和地拍了拍omega的肩膀:“同学,上课铃响了。”
omega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看到是吴邪,脸更红了,手忙脚乱地把情书塞进口袋:“吴、吴老师!”
“快回去上课吧。”吴邪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,“这个年纪有些心思很正常,但别让它成为负担。一切以学业为重,知道吗?”
omega用力点点头,飞速的离开了。
吴邪站在原地,看着无奈地摇摇头。感慨一句,青春啊。
他走回办公室,透过窗户望向操场。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正在集合,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。
一个住在17楼,一个住在 12楼。
物理距离上,不过几层楼,乘电梯不过几十秒。
心理上呢?
吴邪觉得,张起灵心里筑着的那堵墙,恐怕有十七层那么高。
那孩子把自己封闭的太严重了。
傍晚,吴邪买完菜回家,在电梯里遇到了张起灵。
少年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。吴邪瞥了一眼,袋子里是矿泉水、速食面和营养剂。
“张起灵。”吴邪笑着打招呼,“真巧。”
张起灵点点头:“老师。”
吴邪闻到了张起灵身上的信息素,少年好像刚运动完。信息素比较浓郁,但依然是好闻干净的风雪味道。
不让人讨厌,甚至还有点让人喜欢。
吴邪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突然开口:“对了,上次说好要请你吃饭的,结果我临时回杭州了。今晚来吧?正好我买了很多菜。”
张起灵侧过脸看他。
“一起吃吧,一个人吃饭也很寂寞。老师也想让人陪我吃。”吴邪做出苦恼的样子。
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,握紧了书包带。
“好。”
吴邪眼睛一亮:“那等下你直接下来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电梯门刚好到了,吴邪咧着嘴下去了。他站在自家门前,按指纹解锁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张起灵站在电梯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青年身上的信息素。
吴邪回到家,马不停蹄的开始做饭。他一想到这是张起灵第一次来吃饭,嘴角就忍不住张上扬。
他的想法很简单———这个少年终于开始接受别人的好意了。而不是单纯的筑起高高的心墙,把人拒之门外。
门铃很快响起,吴邪先把火关了,然后快步走去开门。
张起灵站在门口,已经换了家居服,头发还有点湿,看起来刚洗过澡。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。
纸袋上的牌子吴邪认识。
“进来吧,怎么还带了礼物来?”吴邪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酒。”张起灵把纸袋递给吴邪,“朋友给的。”
吴邪刚想说张起灵未成年人喝什么酒,一想到张起灵好像成年了,就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说:“上学的时候可不许喝酒啊。”
“明天周末。”
“好好好,知道了。那你等一下,最后一个菜马上好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吴邪又转身进到厨房,重新开火。这个角度下,可以看到青年白皙的脖颈。上面的咬痕早就消失了,可张起灵却仍然记得咬破它的味道。
他的手环震了一下,他伸出手调高档位,拎着酒走了进去。他看了看吴邪的酒柜,拿出醒酒器,熟练的把红酒倒入醒酒器。然后又取了两个酒杯。
“你还会醒酒?”吴邪恰好端着菜走出来,挑了一下眉,看来这小子没少喝。
张起灵没有回答,看了一眼桌子,“老师做这么多。”
“不多不多,快来坐,趁热吃。”
张起灵坐到吴邪的对面。吴邪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两人身上,显得十分温馨。
“嗯,就是这餐跟红酒不太搭。”吴邪笑了笑,打了一碗汤给张起灵:“尝尝看。”
张起灵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树菇排骨汤,里面还放了羊肚菌。张起灵喜欢菌菇的味道,他垂下眼,说了句:“很好喝。”
吴邪笑了,“喜欢就好,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
这顿饭不尴尬。吴邪很会聊天,他讲起大学时期的事,边讲边笑,讲物理系那些古怪的教授,还讲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紧张。满眼都是笑意。
酒醒好了,张起灵拿过来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。吴邪喝着酒,气氛更好了,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。
张起灵安静的听着,时不时嗯一声给个回应。吴邪也不太需要什么回应,一个人滔滔不绝的在那里说。
他看着脸颊微红的青年,闻着对方喝了酒不自觉散发出来的信息素。
“后来呢?”吴邪讲到一半停下来吃了口菜,张起灵忽然问道。
吴邪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眼尾染着醉意的红:“后来啊,后来我发现当老师也没那么可怕。学生其实都很可爱,只要你真心对他们好,他们能感觉到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弯弯的。张起灵垂下眼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真心。
“还有啊,我今天看到那个给你送情书的 omega 了。”借着酒劲,吴邪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。
张起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看着吴邪。
吴邪没发现什么异样,继续道:“这个年纪有这个心思呢也正常,我看你拒绝了吧?做得对,应该以学业为重……嗯老师想说的是,如果要处理的话,可以更温和一点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吴邪笑了笑,“这个年纪的感情很纯粹,也很脆弱。拒绝本身没错,但方式方法也很重要……嗯,不要伤害到别人会比较好。”
张起灵垂下眼,看着杯子里的酒。
“老师被很多人追过吗?”他突然问。
吴邪愣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想知道。”
“嗯……上学的时候确实有过。”吴邪又抿了一口酒,“不过那时候我挺迟钝的,经常是别人暗示了半天,我才后知后觉。为此没少被朋友笑话。”
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:“工作之后也有,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装傻。毕竟我是老师,有些界限必须清楚。”
张起灵沉默地听着,又夹了一筷子鱼。
“不过说真的,”吴邪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看到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,还是会觉得挺美好的。单纯,热烈,不计后果。啊,人能再青春一次就好了。那我第一件事肯定不选物理系……”
他看向张起灵:“你呢?之前有喜欢过什么人吗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张起灵抬起眼,看了看吴邪被酒染红的唇,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吴邪点点头,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:“也是。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为这种事分心的类型。不过啊……”
他凑近了些,身上的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:“如果真的遇到了,也别太抗拒。青春只有一次,有些体验错过了,以后可能会遗憾的。”
吴邪是醉了,否则不会说出这种话。怂恿学生早恋,那是要遭人骂的。
张起灵看着吴邪凑近的脸。
吴邪的眼睛很亮,镜片后的瞳孔因为酒意有些失焦,清秀的脸庞染上薄红,此刻正温和的笑着。
太近了。
张起灵的手环传来一声的震动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,拉开一点距离。
“老师喝多了。”
“一点点。”吴邪笑得很坦然,坐回自己的位置,“不过你放心,老师酒品很好,不会发酒疯的。”
他端起酒杯,朝张起灵举了举:“喜欢吃就多下来吃,正好多陪陪老师吃饭。一个人吃饭很寂寞啊。”
张起灵看着吴邪,也举起了杯子,跟吴邪碰了碰。
吴邪带着醉意,开心的笑了。
饭后,张起灵主动收拾碗筷。吴邪想帮忙,被他拦下了。
“老师坐着休息吧。”
“这怎么行,你是客人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
张起灵把碗筷收拾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。他刚准备洗碗,就听见客厅传来吴邪的嘟囔。
“唔……遥控器呢……”
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。吴邪正歪在沙发上,眼镜滑落到鼻尖,瞪大了眼睛胡乱的摸着,遥控器明明就在他手边。
确实是喝多了,酒品也挺差的。
张起灵迅速洗完碗,擦干手走了出来。醉鬼已经放弃寻找遥控器,整个人窝在沙发里,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的皱起。
张起灵走到墙边,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,又从卧室里拿来被子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被子盖到吴邪身上,他就睁开了眼睛。醉鬼茫然的望着他,看了好几秒,才回过神来。
“张起灵啊……”吴邪的声音比平时更软,还带着点鼻音,“碗洗完了?”
“真乖……”醉鬼笑了笑,伸出手,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,手却打到了张起灵的下巴上。
“……”
龙井香浓郁的钻进张起灵的鼻腔。他浑身僵了一下,然后抬手,轻轻握住吴邪的手腕,将那有些烫人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。
“老师,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休息……对,要休息。”醉鬼点点头,却没什么行动的意思,只是仰头看着站在沙发边的少年,眼神有些茫然,“你……是不是长高了?”
张起灵没回答。他弯下腰,一只手穿过吴邪的膝弯,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背,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!”醉鬼吓了一跳,下意识抓住张起灵的衬衫前襟,“等等……我自己能走……”
“你走不稳。”
确实是走不稳。醉鬼此刻也知道,只是一个老师被学生这样抱着,说出去要被笑话的……
“放我下来吧,我很重。”
“不重。”
张起灵抱着吴邪走进了卧室,把他放在床上。吴邪刚刚那几步差点睡着了,躺在床上,茫然的眨了眨眼睛。
张起灵替他拉过被子,又摘掉他的眼镜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手环……”醉鬼忽然想起什么,迷迷糊糊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腕,“得调一下……信息素……”
醉酒状态下,信息素控制力会下降。醉鬼手指摸索着,却不小心调低了档位。
瞬间,清苦的龙井信息素毫无保留的飘散而出。
“不对……不是这个……”醉鬼皱着眉,“怎么调不回去了……”
一个有些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暗哑。
吴邪抬起头。失去了眼镜,他的视线模糊不清,如果能看见的话,他就能发现少年眼底翻涌着的情绪。
可醉鬼只能看见少年的轮廓。
“我帮你调。”张起灵俯着身说。
“嗯?……你的手环在震,是不是被我影响到了?抱歉抱歉,alpha信息素互相会排斥……”醉鬼还试图去调张起灵的手环。
张起灵又握住吴邪乱动的另外一只手,压在床上,没有让吴邪碰到自己的手环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比刚刚更低了。
醉鬼的两只手都被抓住,他抬头,才发现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了。而他们的姿势也十分的暧昧。
他仰躺在床上,手被少年压在头的两侧。醉鬼的脑子转不动,但张起灵是清醒的。
近到张起灵能清楚地看到吴邪微微张开的唇,迷茫又湿漉漉的双眼,白皙的脖颈,以及那浓郁的、有些微微苦涩的龙井茶香。
手环开始剧烈的震动,信息素水平已接近临界值。
张起灵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,闭了闭眼。将吴邪的手腕放在身体两侧。他先是把吴邪的手环调高两个档位,又把自己的手环调高,冰冷的感觉从手腕开始蔓延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调高手环就能压制的。
“张起灵……”醉鬼小声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困惑,“……你手好凉……”
张起灵松开了手,往后退了半步,不动声色的拉开了距离。
“老师,你该睡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吴邪顺从地闭上眼睛,可不到三秒又睁开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,“你不回家吗?太晚了……你家在几楼来着?”
“十七楼。”
“十七……十七楼……”醉鬼重复着这个数字,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,“比我家高五层……我每次坐电梯的时候都在想,十七楼会住着什么样的人……次顶层,是哪个有钱的混蛋……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,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吴邪自言自语。
“现在知道了……”吴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眼睛又要闭上了,“是个很好的孩子……”
吴邪就这么睡着了,头歪着,白皙的脖颈就暴露了出来。alpha的腺体在皮肤下跳动。
张起灵站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去,久到吴邪嘟囔的翻了一个身,久到手环的震动终于平复下来。
他弯下腰,替吴邪把被子盖好。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站在电梯里,看着数字。
17楼和12楼,垂直距离不到二十米,乘电梯不过几十秒。
心理距离呢?
张起灵身上现在沾着的全是alpha身上那清苦的味道。可他并不讨厌,他的信息素像是认出这是曾经标记过的一般,欢快的纠缠上去。
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老师有了越来越多的关注。是他不自知的关注,他会记住吴邪的小习惯,吴邪的喜好,吴邪不在的时候他会感到不适,吴邪被人围着他心生不爽。
这种情绪对张起灵来说既陌生又危险。他习惯与所有人保持距离,将所有个人情感全部藏在理智之下。
可现在,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。
第二天醒来,吴邪的脑子还是处于死机的状态。他盯着天花板,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干了什么。他邀请张起灵来家里吃饭,然后喝多了,然后……嗯?然后干嘛来着?
记忆乱七八糟的,只记得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来。
抱?!
吴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动作太急,差点又跌回床上。他缓了几秒,睁开眼睛,顺着视线看了过去,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,只是外套和眼镜被摘了。
吴邪下床,赤脚走到门口,拉开了卧室门。
客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昨晚的碗筷不见了,餐桌擦得发亮,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连遥控器都摆在了茶几正中央。
靠……
除了他妈来的时候,他的房子哪有这么干净过。他嫌保洁收拾的东西自己找不到,通常家里这些活儿全交给扫地机器人和各类吸尘器干的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。
吴邪疑惑的皱了皱眉,走了过去,看见张起灵正站在水槽前洗什么东西。
“张起灵?”
张起灵回过头,平静的看着吴邪,然后关掉水龙头:“老师醒了,头疼吗?”
“……有点。”吴邪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……昨晚没回去?”
“回去了,早上过来看看。”
吴邪这才注意到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,正开着最小的火炖着。
“煮了粥,喝了会舒服点。”
吴邪愣愣地看着那锅粥,又看看张起灵,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拼凑——
自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,少年安静地听着,还时不时给他夹菜,他醉得东倒西歪,胡乱发酒疯,少年把他抱起来,他发癫调错手环,少年握住他的手腕……
“昨晚……”吴邪有点社死,“我没做什么……奇怪的事吧?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。但吴邪敏感的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老师酒品很好。”
“嗯?你确定?可不要敷衍我。”吴邪看到了!那一闪而过复杂的情绪!啊,自己到底做了什么?!
“真的。”张起灵又点了一次头。
吴邪半信半疑的看着张起灵,但又想到这孩子老实的很,根本不会撒谎,心又放下了:“谢谢你啊,还特意过来煮粥。”
“顺手。”张起灵盛出一碗粥,放在餐桌上,“趁热吃。”
只是简单的白粥,配上一些清淡的小菜,很适合醒酒。
“你也一起吃?”吴邪抬头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张起灵在他对面坐下,拿出一本书,安静地翻看。吴邪看了看,那是他书柜里的书。
嗯,果然孺子可教。吴邪拿着勺子,肯定道。他一边喝粥,一边偷偷打量对面的少年。
张起灵垂着眼,全神贯注的看着书,少年的线条冷峻,看起来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,但吴邪知道,其实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冷漠。
少年身上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吴邪偷偷叹了口气,过早的失去了父母的庇护,让这个孩子成熟的格外的早。
不过……他到底是怎么把醉醺醺的自己弄回卧室的?
吴邪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,自己被抱起来,身体悬空,然后落到柔软的床上。
……啊啊啊啊啊啊啊,死脑子怎么又想这些!
一个老师在无声的崩溃,他很社死。他觉得在这个学生面前完全没有形象了。死嘴就是贪喝,谁让你第一次跟人家一起吃饭就喝得醉醺醺的……
没有形象的吴老师决定换个话题:“对了,下周末学校有教师团建,去郊区的一个温泉山庄,两天一夜。”
张起灵抬起头。
“那个……可以带家属。”吴邪嗯了半天,想着怎么解释:“就是,如果你周末没事的话,要不要一起去?就当放松一下,泡个温泉,呼吸新鲜空气。”
他又补充道:“当然,如果你觉得不方便,或者有别的安排,就……”
“好。”张起灵打断他。
吴邪愣了一下:“……啊?”
“好。”张起灵合上书,“周末我有空。”
“真的?”吴邪眼睛亮起来,完全把社死的事情忘在脑后:“那太好了!我跟你说,那地方我去过一次,环境特别好,温泉是天然的,晚上还能看到星星……”
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,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人一直看着他。
等吴邪说完,粥也喝完了。张起灵自然地接过空碗,拿到水槽边洗干净。
“那我先回去换衣服。”吴邪站起身,“下午有事吗?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吧。晚点我给你几本书,对你这个时候很有帮助的……”
张起灵看着他走进卧室,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抑制手环。信息素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。
可吴邪那迷茫的眼神、微红的唇、毫无防备地散发出的龙井茶香,却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闭了闭眼,关掉水龙头。
从那天之后,吴邪就感觉张起灵似乎怪怪的。
至于哪里怪,他也说不上来,就好比———
“老师。”张起灵背着书包,站在办公室门口,“司机流感还没好。”
这周司机已经请假第三天了,问就是司机得流感了。
“这样吗?那一起回去吧。”
也正常不是?人都是会生病的,流感也很辛苦,而且要是传染给张起灵就更不好了。反正都住在同个小区,甚至同一栋,吴邪每天也要开车,载多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。
就是吴邪有点不懂那个信托是干什么吃的,司机请假了就没有plan b? 太不靠谱了。
再比如。
“老师要去超市?”
“是啊,买点日用品。你呢?”
“买水。”
“那一起吧,走。”
年少就是好啊,吴邪感慨。喝水都喝这么快的。他记得前天他刚买过。
“保洁来了。”张起灵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挂着卡通小狗的电梯卡。
“啊?哦,好的,吃饭了没啊?刚好没味增了,正准备去超市,我买点熟食回来一起吃?”
“好。”张起灵毫不犹豫的点头。“一起去吧。”
那保洁来了,深度打扫避开不是也正常?这个保洁一定是很烦人的人,不然张起灵那性子不可能就这样跑下来。
理解,十分理解,少年人就是这样爱恨分明嘛。吴邪点点头,拿起车钥匙带着张起灵一起去了超市。
两人并肩走在超市的里。傍晚的超市人不少,吴邪正在专心挑着碗碟,自从张起灵一起来吃之后,总觉得不是特别够用。就在这时,一个小孩推着购物车疯跑过来,山东股票配资眼看就要撞上——
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吴邪的手臂,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,风雪味道扑面而来。
很干净,很好闻。吴邪忍不住抽动了几下鼻子。
购物车擦着吴邪过去,后面是孩子妈妈骂骂咧咧的声音,很快小男孩就被拎着耳朵过来道歉。
“没事。”吴邪推了推眼镜,冲孩子妈妈说。
“还好你弟弟拉了你一把,不然撞上就不好了。”孩子妈妈看了看吴邪身后一货柜的碗碟,心有余悸。
弟弟?吴邪挑了一下眉,看了看张起灵,本以为张起灵会一贯的面无表情,没想到他却突然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嗯?怎么?给自己当弟弟亏了是吧?吴邪眯了一眼眼睛,孩子妈妈走远后,他伸出手揉乱了张起灵的头发:“谢啦,弟弟。”
少年收回手,理了理自己的头发,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不快:“小心。”说完,他就推车着继续往前走。
“嗯。”吴邪推了推眼镜,看着少年的背影,突然之间那种怪异感又来了,吴邪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。
只是被张起灵触碰的地方好像有点发烫。
他偷偷打量着张起灵,对方在一个货柜停下,一脸专注的看着货架上的商品,完全没有什么异样。
嗯?……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?
吴邪突然意识到张起灵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。明明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还比自己明显低一点。
青春期的孩子真是见风就长。
张起灵注意到吴邪的视线,抬起头看了过来。用眼神询问怎么了。
吴邪已经可以从他细微的眼神跟表情里判断他说的是什么了,他温和的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大概是他想多了吧。
吴邪用手捶了捶腰,最近这个腰怎么总是站久了就酸……
他捶着腰。又去拿了一盒寿司、一份金枪鱼腩、一份吞拿鱼沙拉。想了想,又拿了两盒纳豆。
嗯,跟今晚做的很搭,本来今晚就是做的就是香煎三文鱼,还蒸了米饭。买了味增,回去很快煮个汤就好了。
他又看了看,拿了一盒和果子。
张起灵喜欢甜的食物。
买完后两人排队在自助机上结账。边上货架上摆着各种口香糖和巧克力。吴邪随手拿了一条,想了想,又拿了一条。
“给。”他把其中一条递给张起灵,“饭后吃。”
张起灵接过,拿糖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吴邪的掌心,是很轻很轻的一个触碰,但吴邪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手。
“老师?”
“没事。”吴邪摇摇头,他觉得自己最近可能太累了,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敏感。
黑眼镜靠在走廊栏杆上,看着楼下操场上两个并肩走远的身影,推了推墨镜。
作为同样被政府保护的enigma,黑眼镜比任何人都清楚张起灵是什么样的人。
沉默、高效、我行我素,绝不做多余的事。
他刚刚路过办公室,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对话。司机流感就没人接送了吗?信托基金会这么不靠谱?
黑眼镜差点笑出声。
张起灵那小子,根本就是故意的。
故意找借口接近,故意制造相处机会,用那些细想就漏洞百出的理由,一点一点侵入那个物理老师的生活。
温水煮青蛙。
那个物理老师也是迟钝的要命,一点怀疑都没有。
好玩。黑眼镜吹了一个口哨,他也想看后续。
很快到了周末,教师团建定在一个温泉山庄。已经是初夏,温泉山庄也开了水上乐园项目。
我们有点小讲究的吴邪老师不习惯坐大巴,所以他带着张起灵两个人一起开车去的。
吴邪开的是一辆白色suv,他穿着橄榄绿色亚麻衬衫,依旧是低调的没有logo,张起灵则是穿着黑色长袖卫衣,去的路程要一个多小时,吴邪笑着说可以先睡一会儿。
张起灵看他没有用导航,问道:“老师去过吗?”
“嗯,去过几次。”吴邪答道。
他开着车,没有留意到学生望着前方的眼神突然冷了一分,张起灵面无表情道:“和谁?”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吴邪突然感觉空调变得有点冷,他奇怪的把温度调高两度。
“这个地方是我一个发小开的,我去找过他几次。他们这次要来这里我也挺意外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温度调上去又变得有点热,吴邪又奇怪的把温度调低。
“这空调怎么回事,坏了吗……”他郁闷到,但也没想太多,“我跟你说我这个发小很好玩……”
一路上,吴邪都在跟张起灵说小时候的趣事。张起灵听的很认真,接近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从包里掏出墨镜,递给吴邪。
“谢了。”吴邪笑着接过,“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了。”
果然,过了前面那个弯道后,就看到了温泉山庄。其实张起灵对这个地方并不好奇,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,能来完全是因为吴邪的邀请。
他其实应该拒绝的。他自己也清楚,可他不想。
张起灵看向山庄门口,已经停了几辆学校的大巴,老师们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。有人看到吴邪的车,远远地挥手打招呼。
吴邪把车停进专属车位———显然是特意预留的,然后和张起灵一起下了车。张起灵很自觉的把吴邪的箱子一起推上。
“哎,我自己推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张起灵没有停留,推着就往里面走。
刚走进大堂,就有人迎了上来。
“吴老师!”前台经理显然认识吴邪,迎了上来,看到了他身边推着箱子的张起灵,笑道,“这位就是张同学吧?真的很帅啊。吴老师,房间已经安排好了,还是老位置。”
“麻烦了。”吴邪点点头,跟着经理一起去办入住,转头对张起灵说:“身份证,办一下登记。”
前台的beta小姑娘抿了抿唇,接过两人的身份证,没忍住看多两眼张起灵,然后抿着嘴登记,两个alpha很自然的是住在同一间。
房间开好了,经理拿着身份证跟房卡笑着递给吴邪:“解总说他晚点到,让您先休息。”
吴邪带着张起灵熟练的穿过回廊,他解释道:“我每次来都住同一个院子,比较清静。”
院落是典型的日式风格,推开木门,里面是一个私密的小庭院,鹅卵石铺地,还种着几棵翠竹。房间里是榻榻米,推拉门外就是露天风吕。
郊区没有市区那么热,一早一晚还是比较凉快的。
“环境不错吧?”吴邪把背包放下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,深深的闻了闻,“空气真新鲜。”
张起灵点点头。他看了看,两张铺好的床褥并排放在榻榻米上。
他们今晚睡一间,就在这里。张起灵扭头看了吴邪一眼。
“先去吃饭?”吴邪看了看时间,“下午自由活动,晚上有烧烤,明天早上还有庙会。”
中午是跟高二年组的老师们一起吃的。老师们看见吴邪带着张起灵出现,丝毫不意外。大家都知道这个转学生情况特殊,也都知道吴邪一直在特别关照他。
这也很正常,他们当中很多人当了很多年教师,资料捂着被上面还要求多关照的,通常都是很有背景的学生。
“吴老师真是负责任啊,团建都带着学生。”但是当中不乏有人觉得吴邪在攀高枝的。
“正好他周末也没事,带他来放松一下。”吴邪很坦然,给张起灵夹了一筷子菜。
张起灵安静的吃着饭,偶尔回答一下一两个老师善意的提问,他们当中的老师大多数都很友善,会特别照顾这个唯一的学生,有几个老师开始说笑话,大家开始哈哈大笑。
吴邪很好的融入了气氛,张起灵看着一个女beta 老师揽着他的脖子笑,动作大到吴邪眼镜都歪了。吴邪也不生气,笑着任她动作。
张起灵夹了一口菜,敛下了眼帘。
“怎么啦?”吴邪注意到张起灵的情绪不高涨,凑过来问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眼里满是真诚。
张起灵摇了摇头。
吴邪以为他只是无聊了,“大人这些玩笑很无聊是不是?没事的,等下吃完自由活动,我带你去转转。吃饱点。”
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,吴邪带着张起灵在园区里散步。
“水上乐园开了,想去玩玩吗?”吴邪指着不远处传来的嬉闹声。
张起灵看了一眼,摇摇头。
“那去那边的茶室坐坐?他们家的抹茶甜品很有名。”
茶室在园区深处,临水而建,环境幽美。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。
吴邪看着窗外的景色,喝着茶,忽然感慨道:“有时候觉得,当老师最大的成就感,就是看到学生慢慢变好。”
他转过头看向张起灵,眼睛弯起来:“比如你,刚转来的时候,独来独往,现在愿意和人一起吃饭,一起出来玩,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张起灵一顿,沉默了一下,放下了茶杯。
“老师。”他抬起眼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吴邪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这算什么好?就是正常的关心啊。我是你老师,看你一个人,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?”
应该的。
张起灵垂下眼,看着杯中浓绿的抹茶。他心里涌出一种酸涩的感觉。
只是……应该的吗?所以,对谁都是一样的对吗?
“吴邪!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两人同时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渐变浅粉色亚麻衬衫的男人走进来。衬衫的牌子跟吴邪应该是一样的,甚至是一个系列的。那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相貌精致,气质出众。
“小花。”吴邪笑着站起身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要晚点吗?”
“事情处理完了,就提前过来了。”解雨臣走过来,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,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“这位就是你那个学生?”
“是的,张起灵。”吴邪介绍道,“张起灵,这是我发小,解雨臣,这山庄就是他开的。”
张起灵朝解雨臣微微颔首,“你好。”
解雨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张起灵:“张同学,幸会。吴邪经常跟我提起你,说你成绩特别好。”
“过奖。”张起灵的声音很平静。
离得很近,解雨臣闻到了张起灵的信息素。他见多识广,一下子就闻出那味道是压抑过的。他下意识去看他的手环,张起灵穿着长袖卫衣,解雨臣看不到。
这个味道———跟半年前吴邪被咬的时候混合的那个味道一样。
他看了看吴邪,这家伙这个样子肯定是没发现了,不然也不会这样与这个标记者亲近。
他记得当时吴邪那屈辱又带着恨意的眼神。
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少年。他听吴邪说过,受到上面交代要特殊照顾。他一开始以为只是哪些有政治或者别的背景的富家子弟。而吴邪被咬仅仅是哪个
alpha 报复社会。
可现在看来……未必是这样。
据他所知,被上面交代特殊照顾,还会标记alpha,的确有这样一种人……
解雨臣抿了一口茶:“张同学是alpha?”
“什么等级?看你这控制力,起码A级吧?S级?”
张起灵抬起眼,和解雨臣对视。一个带着探究的笑意,一个平静淡然。
“未评级。”张起灵说。
“哦?”解雨臣放下茶杯,“这个年纪还没评级,挺少见的。不过也是,有些人就是分化得晚。”
他转向吴邪,换了个话题:“晚上我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鱼。对了,你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,问我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。”
吴邪无奈:“她又来了。我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是挺好,”解雨臣看了眼张起灵,“都开始带学生一起玩了。”
张起灵没有抬头。
“这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是挺好。”把自己老师都标记了,真够好的。
张起灵这才忍不住抬头,与他再度对视一眼。
饶是吴邪神经再粗,也感受到了那微妙的气氛。他推了推眼镜,试图缓和气氛:“小花,你别那么盯着人家看,都把人家看的不好意思了。”
解雨臣收回视线:“哪里。我只是好奇,能让我们吴老师上心的学生是什么样的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解雨臣又问道:“对了,半年前那事儿,后来有眉目了吗?”
吴邪眉头一跳,抿了抿茶:“什么事?”
“就你被袭击那晚啊。”解雨臣挖了一勺抹茶千层:“不是说被个不知道哪来的alpha咬了吗?这么恶劣的事,我以为你报警了呢。”
吴邪沉默了,他苦笑一笑,放下茶杯:“没有。那种事报警了怎么说?后来我去看了,那条路很偏僻,也没有监控。只会被当做报复社会的事件,而我只是个丢脸的倒霉蛋。后面我也去检查了,腺体没什么事……没有造成损伤,算了。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他的声音已经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了。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,但是想起来仍然让人感到很屈辱。不过吴邪也不是那种特别矫情的人,腺体没事的话,自认倒霉就算了。
解雨臣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,看到对面沉默的少年抓着杯子的手,手指微微发白。
他又抿了一口茶,心下了然。他点了点头:“也是,不过那人的信息素也挺特别的。暴风雪是不是?那种s级信息素,要找也好找。你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?怎么没让阿姨叔叔帮个忙?
吴邪摇摇头,推了推眼镜:“他们本来就不同意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当老师,说了肯定反对的更凶了。而且那天晚上太黑了,我眼镜被摘了,什么都没看清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:声音放的很轻:“而且那种事,我巴不得赶紧忘掉。”
解雨臣也沉默了,但他的视线始终有意无意的留意着张起灵。
气氛一时间有点沉默。吴邪没再继续,而是试图聊一些轻松的话题转移注意力,解雨臣也配合的接话,只是张起灵一直都很安静。
“我有点累了,先回房休息一下。”吴邪站起身:“晚上见?”
“好。”解雨臣笑着点头,目送两人离开茶室。
等他们的身影走远后,解雨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放下茶杯,叫来经理,吩咐了几句。
回房间的路上,吴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?”吴邪回过神。
“你…很在意那件事?”
吴邪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怎么可能不在意?那可是……算了,不提了。”
他皱着眉摆了摆手,好似不想去想起那令人不快的记忆,开始絮絮叨叨道:“反正都过去了。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伤,就这样吧。所以说不要总是独来独往啊,说不定哪天你就遇到报复社会的了。你这种性子的人要是被咬,肯定会造成很大的心里阴影……”
张起灵没有说话。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回到房间,吴邪倒在榻榻米上,腰部的酸胀感被缓解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啊——好累。果然还是躺着最舒服。”
张起灵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,
“老师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找到那个人,你会怎么样?”
吴邪侧过身,用手撑着头看他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吴邪想了想: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报警?那种s
级背后说不定有什么背景,报警也不一定有用。打一顿?我又打不过。可能也就是骂几句吧。然后让他离我远点,永远别再出现。”
张起灵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。阳光在他身后洒进来,吴邪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你会恨他吗?”
“恨?”吴邪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,“与其说是恨,不如说是……不理解吧。为什么要做那种事?标记一个alpha对他有什么好处吗?”
他摇摇头:“算了,不想了。那种变态的脑回路也琢磨不透,我去冲个澡,睡一会儿。”
吴邪拿出衣柜里配套的浴衣,就进了浴室。他舒舒服服的用浴缸泡了一个澡,穿好衣服后发现张起灵还站在刚刚那个地方。
“你不休息吗?”吴邪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年轻人精力就是好啊。”吴邪感叹着,倒在铺好的床褥上,很快睡着了。
吴邪最近的精力都不太好,也爱腰酸。张起灵无声的看着床上那个人熟睡的侧脸,看着那白皙的脖颈。
半年前,那里曾经有自己的痕迹。
他走到庭院里,在椅子上坐下。张起灵盯着远处的天空,手环上传来轻微的震动,他垂下眼,调高了档位。
“聊两句?”
张起灵抬起头。解雨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庭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啤酒。
他走进来,在张起灵旁边坐下,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。
“这里没监控,也没别人。”解雨臣看着前方,“我们就开门见山吧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,他知道解雨臣要说什么。
“半年前那个人是你。”解雨臣的声音很平静,“吴邪闻不出来,但我能。你身上的味道虽然被压抑的很好,但是和那天晚上残留的一模一样。
张起灵眨了一下眼睛,但是仍然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装傻就没意思了。”解雨臣转头看他,“你是 enigma, 对吧?而且是刚分化不久。半年前那次是你的首次易感期,失控了,才标记了路过的吴邪。”
“我说得对吗?”
张起灵终于转过头,看了一眼解雨臣。解雨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也看了过来。
两人在无声的对视。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
解雨臣好似早就预料到一般,也没继续问下去,而是说“吴邪是跟我一起长大的,他心软。善良,容易对人好。但不代表你就可以利用这一点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解雨臣一针见血,“故意接近他,渗透进他的生活,让他照顾你,依赖你。这不是利用是什么?”
张起灵沉默了。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,有什么苦衷。”解雨臣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但你身上的麻烦,不该牵连到他。你要是真想吴邪好,那就离他远点。”
张起灵眼神终于有点变化,他抬起头,直视解雨臣,“我……”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吴邪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张起灵?你在外面吗?”接着,他拉开拉门,看到庭院里的两个人,愣了一下。
“小花?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你这话说的,什么叫又?我跟张起灵在聊天呢。”
吴邪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还乱糟糟的:“聊什么?”
“聊晚上烧烤吃什么。你学生说你爱吃烤鳗鱼,我让人多准备点。”
“真的?”吴邪眼睛一亮,看向张起灵,“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?”
张起灵点点头。
“你小子还挺有心,哎,这孩子没白养。”
解雨臣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张起灵。
张起灵坦然回视。
张起灵跟吴邪都换了一套衣服去吃晚餐。俩人磨磨蹭蹭的,等到到的时候,老师们早就已经开始烤了。
吴邪果然被同事们盯上了。
“吴老师!迟到了!自罚一杯!”
“一杯?自罚三杯才好吗?刚刚那么多东西都是我搬的!”
“吴老师,来,敬你一杯!这学期辛苦了!”
“吴老师年轻有为啊,以后肯定是我们学校的骨干!”
“干了干了!”
吴邪推辞不过,连着喝了几杯啤酒,很快脸就红了。
张起灵坐在他旁边,安静地吃着东西。每当有人再来敬酒,他就会端起自己的杯子:“我替老师喝。”
“你替吴老师挡酒啊?”有老师开玩笑,“吴老师,你这学生真够意思。哎,我要是有这样的学生就好了,成绩好听话又贴心……”
吴邪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别喝了,你还是学生……”
“成年了。”张起灵仰头把酒喝完。
他一连喝了好几杯,脸上也没什么变化。老师们都挺新奇的,有自来熟的年轻老师直接揽着张起灵的脖子要一起玩。
张起灵破天荒的没有拒绝,顺服的替吴邪去玩。
吴邪托着下巴笑着,脸红扑扑的,他凑近:“你没事吧?喝那么多。酒量真不错。”
“没事。”张起灵还趁空当给他夹了块烤好的鳗鱼,“老师吃这个。”
吴邪看着碗里的鳗鱼,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跟自豪感。
这孩子,虽然话少,但是真贴心,真是好孩子。
吴邪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烧烤进行到后半段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开始唱歌玩游戏。吴邪被拉着加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张起灵坐在角落,喝着酒,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温和的青年。
吴邪坐在那里,眼睛亮亮的。让人感觉很温暖,像他的信息素一般,清冽又带着回甘。
———也让他想要独占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张起灵的手环又震动了一下。他垂眼,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烧烤结束后,老师们各自散去。有的回房休息,有的约着继续打牌。
吴邪喝得有点多,走路都有些晃。张起灵扶着他往回走。
张起灵有点头疼,心道下次不能再让吴邪喝酒了。
“我没醉……”酒品很不好的吴老师嘟囔着,“就是有点晕……”
“嗯。”
走到院子里,吴邪盯着那个私汤,笑嘻嘻的:“嘿嘿……泡一下泡一下……”
“醉酒不能泡温泉。”
张起灵说着就要去扶吴邪,没想到吴邪脚下一软,下意识的一拉,带着张起灵,两个人一起摔进池子里。
“……”
张起灵沉默的把扑腾的醉鬼捞了起来。醉鬼喝了好几口水,整个人都湿漉漉的。
吴邪今晚穿的是白色亚麻衬衫,沾了水,立刻变得半透明,紧紧的贴在身上。
张起灵的呼吸重了一点。
醉鬼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尖。他抹了把脸,把眼镜扶好,看向眼前的人,却愣住了。
张起灵也浑身湿透了,黑色短袖衬衫贴在身上,线条一览无余。吴邪这才发现,少年虽然看着清瘦,实际上肌肉非常的结实。
最吸引他的不是这个,而是少年的脖子上缓慢出现的黑色线条。
“你……”吴邪眨了眨眼,酒醒了一半,“……纹身?”
张起灵抬手想把衣领拉高,却意识到自己衣服已经湿透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哇……”吴邪往前凑近了些,完全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近,“我能摸摸吗?好神奇,平时完全看不出来。”
清冽的龙井香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。张起灵垂着眼,看着凑近的那张红扑扑的脸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
吴邪伸出手,试探性的摸了摸张起灵的颈侧,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动作是否礼貌。是否有别的暗示,他顺着线条摸了下去,被湿透的衣服挡住了。醉鬼皱了皱眉,思考了一下———伸手把少年湿透的衬衫扣子解开了。
反正如果泡温泉穿泳衣,也是裸着上身的,而且大家都是alpha,没什么好计较的吧。
醉鬼坚定到,嗯,然后就把扣子解完,往两边一拉。
风雪突然变浓了。
醉鬼好奇的很,他的手边摸边感慨:“这是什么原理?高温显现吗?那你夏天上体育课出汗了会不会露出来?什么材质纹的啊,这么酷。话说完全看不出你会纹身……”
也没注意到少年的肌肉紧绷了。
“这线条真漂亮啊……这是麒麟吗?”
“老师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吴邪的手,抬起来,又舍不得抓住。
“这得纹多久啊,疼不疼?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他说谎了。纹身的过程漫长而痛苦,但那疼痛与此刻的感受截然不同。此刻是另一种折磨——
“嗯?”吴邪抬起头,才发现自己几乎贴到了张起灵身前。“可我听说这种大面积纹身很疼的……你当时多大?未成年可不能纹身啊。”
太近了。
盛达优配张起灵看着近在咫尺的吴邪,看着半透的衬衫下光滑的皮肤。
“嗯。”张起灵别开视线,试图后退,但身后就是池壁。
吴邪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把张起灵的衣服拉的更开,挂在胳膊上,又仔细打量了一番:“你这孩子……身材真好。我以前还以为你太瘦呢,结果肌肉意外的结实……个子高,长得帅,脑子聪明,还有钱。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omega了。”
说着,手指还在张起灵肩头上的纹身点了点。
张起灵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你的信息素……”吴邪凑的更近了一些,鼻尖动了动,“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?”
平时张起灵的信息素是干净的风雪感,可此刻,却隐隐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张起灵的手环震动得更厉害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稳住自己的气息:“水汽太重,老师闻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吴邪歪了歪头,显然不太相信。但他没再追问,整个身体放松着,懒洋洋往后靠了过去,想要靠在池壁上。
不靠还好,这一靠没靠稳,身体一滑,眼看就要整个滑进水里。
张起灵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腰,往自己这边一使劲儿,防止他摔倒。醉鬼则是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,鼻子不停的抽动。
“……真好闻,凉快快的……”
醉鬼也没意识到评价别人的信息素是骚扰了。
张起灵浑身僵硬。他难堪的想要向后退一退,生怕吴邪发现自己的异常。
他的手环开始发出疯狂的鸣叫,信息素抑制不住的弥散开来。
“……老师,别靠太近。”醉鬼也没有听出少年声音里的隐忍。
“为什么?”吴邪嘟囔着,非但没离开,反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,“我们都是alpha,
又不会怎样……信息素不对冲就行了。我看你也没觉得我的味道难闻吧……哎,给我靠靠,我头实在是太晕了。”
说的十分理所当然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多危险。
“醉酒不能泡,老师,该出去了。”
醉鬼装作听不见,更加得寸进尺的把鼻尖盯着少年的颈侧闻着。
张起灵闭上眼,他咬紧牙关,:“……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吴邪轻笑,酒精让他本来就粗的神经变得更粗了,“你还能吃了我不成?”
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翻涌着很深的暗流,目光甚至有点凶狠,呼吸变得更重了。
就在这时,吴邪又开口了:“对了……张起灵,你喜欢什么类型的omega?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组成家庭?我一直在想,什么类型的适合你呢……一定要会照顾人的、温柔的、有耐心的……不然你这样子会把人吓跑的。”
张起灵看着水面,许久,他才开口:“老师觉得我应该找个那样的?”
“对啊。”吴邪理所当然地说,“alpha和omega,天生就该互相吸引,互相弥补。你缺的,对方补上,这样才能长久。”
他说这话时,表情很认真,是真心在为这个学生考虑的。
张起灵转过头,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吴邪。
吴邪的脸泛着红,眼神迷离,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,红润的唇滔滔不绝。
张起灵的眼睛很黑,很深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那样看着吴邪,目光从吴邪的眼睛,移到鼻梁,最后停留在那微微张开的唇上。
“老师,你会记得吗。”
“啊?什么记不记得……”
“我希望你不记得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呢你这孩子……”
手环疯狂鸣叫,呼吸沉重无比,耳边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,天地间,只剩下吴邪那张红润的脸。
张起灵伸出手,托住吴邪的头,凑近小心翼翼的吻了一下他的头,然后闭上眼,深深吸这他的味道。
鼻尖是浓郁的龙井香气。
alpha和omega,天生就该互相吸引。
那alpha和enigma呢?
那老师和学生呢?
那……伤害者和被伤害者呢?
第七章
一触即分,张起灵就直起身子。
果然,那个醉鬼丝毫没有察觉,还在靠着少年的肩膀絮絮叨叨。絮叨的事没一个是他爱听的,全是像个老父亲一样絮叨张起灵找什么样的o这件事。
什么o不o的,张起灵完全没考虑过,也不喜欢。
他的手环疯狂震动,但他置之不理。只是一下一下摸着alpha的头。
他的另外一只手还扶在alpha的腰上。成年alpha的肌肉结实,线条充满力量感。跟omega柔弱的曲线完全不同,可张起灵就是喜欢。
他就是觉得吴邪哪里都好。长得清秀、声音好听、性格温和、做饭好吃。总之,哪里都喜欢。
少年痛苦又甜蜜,这见不得光的感情,只能在暗处开花,一个人品尝着心脏极速上升下坠的感觉。
有些人,一见误终生。
他已经走不出来了。
虽然现在已经是夏天,可是山间的夜晚还是很凉。他顺着alpha的腰向上摸了摸,湿掉的衣服有些凉。浑身是汗,又喝了酒,这样吹风可能会感冒。
张起灵无声的叹了口气,把吴邪打横抱起来,走回了室内。
醉鬼已经迷迷糊糊了,完全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。离开温暖的温泉,他被冷空气激的抖了一下,下意识的往少年怀里钻了钻。
他闻着少年的身上干净的风雪味道,舒服的叹气。
张起灵抱着他快步走进室内,放在榻榻米上。吴邪的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,此刻茫然地睁着眼,视线没有焦点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
他拿来干浴巾,先裹住吴邪,然后才转身去拿吹风机。
温热的风吹在头发上,吴邪舒服地眯起眼,他盘腿坐着,任由张起灵摆弄着。
青年坐在榻榻米上,少年则是跪直在他身后。张起灵直直的盯着吴邪的发顶,手顺着发向下抚摸,借着捋头发的借口,抚着青年的后颈。
后颈的皮肤温热,他低垂着眼看着那块皮肤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淡淡的收回目光,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干净浴衣。
“老师,衣服湿了,要换掉。”
吴邪接过,当场就要脱衣服。
“……”张起灵一把握住吴邪的手。
吴邪不悦的皱了皱眉,张起灵的劲儿有点大,他的手被捏的有点疼。
“我背过去,你换好告诉我。”
“?都是alpha,你怕什么……”直a醉鬼有点疑惑,但是鉴于他的脑子现在是浆糊状态,转不动,于是也不想了。
张起灵没有回答他,只是转过身过去,听到后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,不自觉的捏紧了拳。手上的手环今晚就没停过,信息素一直处于临界值。
他的脑海里能描绘着青年身体的线条,能想象那个细腻的皮肤触感。
他深深呼了一口气,抬手,直接把手环调至紧急档位。湿衣服贴在他身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闭了闭眼。
“老师,好了吗。”
“唔。”吴邪点了点头,张起灵转过身,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。
“……”
浴衣倒是穿了,只是领口大敞,腰带系的歪歪扭扭,大腿都露了出来。
张起灵想挪开视线,却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开。浴衣下面是空的,醉鬼把自己脱的精光。
张起灵又看了自己一眼,觉得太难了,他叹了口气:“老师,没穿好。”
吴邪“唔”了一声,很配合地抬起胳膊,抬了一半又很懒的放下。他眨着眼睛看着张起灵,表情十分理所当然。
“我帮你。”张起灵认命的去帮青年重新整理衣服。
他们离得很近,醉鬼摔着赖任少年摆弄。腰带被解开,衣领被重新调整。
张起灵的手环开始低鸣。
“张起灵,你的手环在响……”醉鬼又要帮少年去调,少年这次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不理它。”实际上是紧急档位已经压制不住翻涌的信息素了,张起灵咬着牙根,堪堪的忍着。
系腰带时,碰到了吴邪的腰间,张起灵想起吴邪最近总是说腰疼,眼神暗了暗。
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。
醉鬼先生对这一切毫无察觉:“张起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好凉。”
“……水凉。”
实际上是抑制手环的作用,但他不能告诉吴邪。
“哦。”吴邪信了,又问:“你以后…想考哪所大学?”
少年低头帮他打着结:“还没想好。”
接着,他又问道:“老师希望我去哪所?”
“嗯?”老师的脑子有点像浆糊,他努力的转动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学生在说什么:“肯定是最好的了……你的成绩没问题的,走竞赛也可以,嗯……出国也可以。”
他突然一顿,皱了皱眉:“出国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太远了。”
“为什么太远了不行?”
“太远了……就照顾不到了。”
“老师。”张起灵抬眼看着吴邪,“为什么想照顾我?”
吴邪睁开眼,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少年的视线。少年的眼睛此刻很亮很亮,眼底带着某些期盼。
突然间就有点醒了,吴邪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因为……”吴邪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干。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因为你是我的学生?因为你一个人?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被照顾?
这些理由在这一刻,都显得单薄。
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太沉重,仿佛能透过一切,看进吴邪心里最隐蔽的角落。
吴邪忽然觉得有些慌。他下意识想避开少年的视线,找些轻松的话带过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……你喝醉了,该睡了。”最终,张起灵先移开了视线,将人慢慢放倒在榻榻米上。
吴邪顺从的躺下,闭上双眼,莫名有点逃避的意味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很。
“嗯。”
灯灭了。
……有什么,被察觉到了。
半夜,吴邪被渴醒了。
酒劲已经散去大半,但喉咙干得发疼。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习惯性的去摸床头上的水杯,却发现根本没有床头,他摸索着戴上了眼镜,看着周围,花了一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。
吴邪揉了揉太阳穴,努力回想今晚都发生了什么,却发现整个脑子都是混的。
只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对张起灵好像说了什么,但是也不太记得清。
他往隔壁床铺看了一眼,是空的。
人呢?
吴邪皱了皱眉,今晚喝的酒是哪个老师带的,后劲儿太大,现在他的头都有点疼。
去厕所了?他伸手摸了摸床铺,却发现早就是凉的了。
会去哪呢?这么晚还跑出去。
吴邪起身倒了水,一口气喝完,正准备回房拿手机问问张起灵去哪了,却瞥见庭院里的灯还亮着。
他轻轻推开门,然后愣住了。
张起灵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,背对着他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少年穿着简单的深色浴衣,月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背影蒙上一层光辉,显得清冷又孤独。
吴邪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张起灵没有回头,好像一早就发现了吴邪一样:“睡不着。”
吴邪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他。两人并肩坐在廊下,夜风吹过,凉爽舒适。
“真舒服。”吴邪眯了眯眼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老师。”少年开口了,“还记得你今晚说的话吗?”
“嗯?我说了什么?”吴邪有点抱歉,“我可能喝的有点多,记不太得了……”
少年转过头,直视着青年。
吴邪突然有点后悔问了,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他的脑袋嗡嗡作响,喉咙又开始发干,愣愣的看着少年开合的唇。
“你说考大学不要太远,太远了你照顾不到。”
轰。
有什么东西倒塌了的声音。
吴邪强装镇定,他看着少年,笑的很勉强,“这就是你这么晚睡不着的原因?”
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吴邪避开他的视线:“其实……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。就是觉得,你这个年纪的孩子,应该被人照顾,应该被人惦记。一个人太冷了。”
“我不觉得冷。”
“那是你没感受过暖。”吴邪转过头看他,“等你以后有了家人,有了朋友,你就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好了。”
“你在逃避。”
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黑,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感觉。
“老师,我不是孩子了。”
吴邪一怔。
他这才注意到,张起灵肩膀宽阔,手臂线条结实有力,是一个成年alpha才会有的轮廓。
尤其是此刻,在月光下———
他的那种眼神,绝对不是一个孩子会有的。充满了侵略性、独占欲,和一种……疯狂。
没错,疯狂,疯狂又悲伤。
“我知道。”吴邪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,“你成年了,是大人了。所以才更要注意界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的一句话,让吴邪所有试图自圆其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蝉鸣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刺耳,竹叶的沙沙声也好似放大了数倍。
吴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看着张起灵,张起灵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人那么宽,可吴邪却觉得,那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壑。
“……别开玩笑了。”吴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你是我学生,我是你老师,我们还都是alpha……”
“只是老师和学生吗?”
张起灵的声音很平静。
吴邪心跳的更快了,他看着他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吴邪脑海中蹦出来。
不,不可能。
吴邪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差点就摔倒。他拒绝了少年的搀扶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很晚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明天还要早起,去睡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回房了。
回到房间,吴邪关上了拉门,他站在房间里,心脏还在狂跳。
张起灵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吴邪不敢往下想。太可怕了,可怕到他浑身冒冷汗,整个背都湿透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张起灵也回来了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拉开门,走进来。
吴邪僵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。
黑暗中,他能感觉到张起灵看了看自己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安静地走到自己的榻榻米上躺下。
吴邪僵着身体,一动不敢动。他听着张起灵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吴邪的腿微微有些麻了,他才听见少年的声音:
“老师,晚安。”
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,低沉。似乎刚刚那一切都是吴邪的一场梦一样。
“……晚安。”
吴邪同手同脚的走到床边,躺下去,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张起灵那双眼睛,那片月光,还有那些话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。
回不去了。
他们之间,再也回不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吴邪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茫然的坐了起来,头仍然很重。
床铺边的矮茶几上放了一杯水,吴邪喝了一口润了润喉,转头看了看。隔壁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不仔细看以为没人睡过。
吴邪的心有点复杂,他抿了抿唇,下意识的皱眉。
他换好衣服,走出房间。客厅餐桌上摆着早餐,早餐用保鲜膜被包好。他拿出手机,看了看,少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信息。
吴邪看着早餐,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情绪,他坐下来,默默的吃着早餐。
他去哪了呢?为什么不给自己发信息?为什么不告诉自己?一个人安全吗?
早餐很好吃,茶也是温的,一切都是刚刚好的。可吴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可是他知道,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?
可……吴邪烦躁的戳了戳温泉蛋,泄愤似的一口吃掉。
吃完早餐,吴邪收拾了一下,决定去庙会看看。
庙会在山庄后山,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了。由于是周末,人还是挺多的。
吴邪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着张起灵的身影。
很快,他看到了。
张起灵站在一个摊位前,正看着摊子上的什么。他今天穿了简单的藏蓝的短袖,配了一件黑色长裤。
好几个年轻的omega偷偷看他,还有人拿着手机想和他合拍,但他摇了摇头,沉默的拒绝了。
吴邪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,却看见一个穿着浴衣的omega先一步走到了张起灵身边。
“同学,你是哪个学校的?”omega 笑着,甜甜的问道。
张起灵抬起眼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omega也不气馁,又往前凑了凑:“你一个人吗?我也是,要不要一起逛?”
他离张起灵很近,那是绝对超出了安全的社交距离的。
吴邪站在不远处,莫名觉得有些刺眼。
为什么会觉得刺眼?
为什么会觉得难受?
为什么会想要分开他们呢?
为什么……会嫉妒?
吴邪站在人群中,突然有点冷。
omega凑的很近,脸上带着羞涩,凑到张起灵耳边说了什么。
吴邪就那么看着,他们隔得很近,近到吴邪能看到omega羞涩的脸跟踮起的脚尖,他们又隔得很远,远到吴邪看不清张起灵的神情。
他看着omega搭在张起灵肩膀上的那只手,莫名觉得有点窒息。
一定是这个天气太闷了———吴邪伸手扯了扯领子,却发现自己穿的也是浴衣,很凉快,没有领口。
他抿了抿唇,心跳得很快。
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了,但他本能的害怕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张起灵后退一步。那个距离很微妙,很礼貌,但是距离感十足。
那股令人烦躁的窒息感突然消失了。
omega 还想靠近,张起灵已经转过身,正好对上了吴邪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他清楚的看到少年朝自己走了过来。吴邪下意识的想要退一步,可腿像被灌了铅一样重,完全挪不开,只能看着张起灵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他的喉咙很干,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。这个小动作被张起灵捕捉到了。
风雪信息素缠绕了上来。
“老师。”
omega 跟了过来,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,他抬眼看了看吴邪,又看了看张起灵,明显是被两人这关系吓的七零八落。
“……嗯。”吴邪也有点七零八落。
“吃早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庙会好玩吗?”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omega 头晕了,这俩alpha 聊天的字里行间怎么怪怪的?“你、你们真的是师生?……你是高中生?!”
“是。”张起灵的目光一直落在吴邪的脸上。
吴邪这才反应过来,推了推眼镜,温和的笑了笑,“我是他的物理老师,带他来放松一下。”
omega一脸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这样啊……那你……”
张起灵打断了他:“有事,失陪。”他很自然的走到吴邪身边,表现的很自然,很熟悉,“走吧,老师。”
吴邪抿了抿嘴,他有点想知道张起灵打断omega 的话的后续是什么,但他想了想,没有问。
刚刚omega 凑近的时候,张起灵为什么不直接避开,要在自己看见了再避开?
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?
吴邪有预感,如果问了,那么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。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预感这么强烈。
“老师?”张起灵见吴邪没动,又喊了一句。
“……嗯,走吧。”
omega 看着那俩人远去的背影,皱了皱眉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那俩alpha之间的氛围很怪,又说不上哪里怪。但那绝对不是单纯的师生氛围。
———就好像他们之间,多了一些心照不宣、暗潮涌动的东西。
庙会很热闹,卖小吃的、卖手工艺品的、还有各种游戏摊。
一路上人熙熙攘攘,他看着两边的摊子,但左耳进右耳出的什么都没听进去也没看进去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:omega踮起脚尖,手搭在张起灵肩上,凑到他耳边说话,而张起灵……
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。
那种烦躁感又涌了上来,像有什么堵在胸口,上不去又下下不来,吴邪忍不住又把领口扯的更开了,这什么浴衣,怎么这么闷。
“热吗?”干净的风雪味从身后飘来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吴邪那有点升起的脾气又那么死了。
“要喝水吗?”
“不用。”
话音刚落,一瓶水已经递过来了。张起灵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买了水。吴邪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张起灵的脸。少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也没有任何献媚或者讨好。
他只是在关心吴邪而已。
吴邪接过水,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张起灵的手,张起灵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那一眼,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吴邪仰头灌了几口。却发现烦躁感怎么都无法清除。
路过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,几个老师正在玩,看见他俩便挥手招呼:“吴老师!来试试啊!”
吴邪想拒绝,张起灵却已经开口:“老师玩吧。”他看出吴邪心情很不好。
吴邪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射击摊位。正好心烦,就拿这东西出出气。他把水递给张起灵。接过摊主给的气枪。举起,眯眼,对着气球。
枪响,气球破了。
虽然他心里总是在想张起灵会找个什么样的omega,可真的看到了有人对他做亲密举动。自己却完全接受不了。
“厉害啊吴老师!”同事们起哄。
吴邪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他机械地又开了几枪,每一枪都命中,周围的喝彩声越来越大。
为什么?
为什么自己会这样?
张起灵就站在他侧后方,手里拿着那瓶水,安静专注看着他。
吴邪手心冒汗,心跳失控。
……难道自己……
最后一枪打完,摊主笑着递过来一个小玩偶:“全中!先生您真厉害!”
吴邪看着那个猫咪玩偶,心不在焉。他转过身,看见张起灵正看着他。少年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猫咪玩偶上,又移到他脸上。
“老师很厉害。”张起灵平静的说。
吴邪想笑一下,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。他把玩偶塞进张起灵怀里:“送你。”
张起灵接过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咪。那样子竟然有些相似,像两个安静的猫咪在对视。
不,不对。
吴邪立刻否认,张起灵哪里像猫咪?他分明像个猎豹!伺机待发的一头猎豹。
而自己就是猎物。
同事们还在起哄,吴邪却再也待不住了。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,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。
“我去买瓶水。”他找了个借口,转身挤进了人群。
张起灵没有跟上去。他只是拿着刚买的水站在原地,看着吴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吴邪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太阳很晒,晒得他头晕目眩。
难道自己……喜欢张起灵?
不可能。
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学生有那种想法?他们是师生,还都是alpha,这太荒唐了。
一定是最近太累了,精神紧张,产生了错觉。对,一定是这样。
吴邪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买了包烟,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抽了起来。
龙井信息素跟烟草味混合在一起,变得更苦涩了。
“躲这儿抽烟呢?”解雨臣的声音响起,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。
吴邪没说话,只是闷头抽着烟。
“你那学生呢?怎么没跟着你?”
“在逛庙会。”
解雨臣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,笑了:“吴邪,你不对劲。”
“我哪儿不对劲了?”吴邪皱眉。
“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。你看张起灵的眼神,还有他看你的眼神,还有你此刻的状态,都不对劲。”
吴邪的手指抖了一下,烟灰掉落在地。
“你别胡说八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他是我学生,我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关心?”解雨臣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话,“吴邪,你那是关心吗?我认识你二十多年,你那样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吗?”
“……”吴邪想辩解,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话。
“吴邪,自欺欺人好玩吗?我劝你离他远点,你那学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解雨臣直视着他,“他看你的眼神里有占有欲,有控制欲,那不是一个学生对老师该有的眼神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吴邪别开视线,声音却没了底气,“他就是性格冷,不擅长表达……”
“是吗。”解雨臣面无表情的问道。
吴邪回答不上来了。
“我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样,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。吴邪,离他远点。这是我给你的忠告。”
“为什么?”吴邪有些困惑。
“他很危险。”
危险?
吴邪皱了皱眉。
他知道张起灵不简单,知道这孩子身上有秘密,但他从未把危险这个词和张起灵联系在一起。
那个会安静吃他做的饭、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、会默默帮他挡酒的孩子,危险?
“他还只是个孩子,怎么会危险?他不会伤害我的。”
“伤害分很多种。”解雨臣有些高深莫测,“有时候,最深的伤害,恰恰来自于那些你以为最不会伤害你的人。”
他说完,拍了拍吴邪的肩膀:“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然后就离开了,留下吴邪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吴邪站在树下,一个人抽着烟。脑海中仔细消化着解雨臣的话。
他现在真的很乱,他的世界观被冲击。
师生、同性……没有一个是在他人生规划里的。他的人生规划是找个漂亮温柔的o,生几个孩子,一辈子平平稳稳就过去了。
“张起灵……”
他默念这个名字,抬头,发现名字的主人就站在前方。
“老师。”那股干净好闻的风雪气息提醒着吴邪眼前的少年不是假象。
“嗯。”吴邪有点心虚的用脚藏了藏烟头,他这带了一个不好的头,希望张起灵别跟着学。
少年看了一眼,“要退房了。”
“那么快?”吴邪看了一眼手表,的确已经下午了。他想伸出手拍一拍张起灵的肩膀,伸到一半,顿了一下,最终还是拍了下去,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张起灵点点头,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回走。
返程的路上与来时截然不同。来的时候,吴邪滔滔不绝的说着话,而返程,空气中只有微妙的沉默。
吴邪捏着方向盘,嘴抿的死紧,似乎今天就要跟这条路死磕到底了。
张起灵仍然安静的坐在副驾,目视前方,神色坦然。那只猫咪玩偶就放在他的膝盖上。吴邪的余光不自觉的瞥了过去,少年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此刻那只手正抚摸着猫咪的耳朵。
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他烦躁的皱了皱眉,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。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庙会上的那一幕。
张起灵后退一步,目光穿过人群,与他四目相对,然后朝他走了过来。还有昨晚月光下,少年那深不见底的眼神。
“老师。”张起灵的声音打断了吴邪的沉思。
吴邪就像是被点到名了一般,抑制不住的紧张,“……嗯?”
“空调,有点冷。”
吴邪啊了一声,把空调调了上去。然后又意识到了太尴尬了,开始没话找话:“那个。昨晚在院子里,小花后来跟你说了什么?”
话一说出口,他就想扇自己两巴掌,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张起灵这才侧过头,目光落到吴邪的脸上,看了一会,也没回答,而是问:“老师在紧张吗?”
“哪有。”青年强装镇定,自认为露出了最完美无缺的演技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小花那个人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,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可惜这演技少年一眼看穿,“他没说什么,只是聊了老师以前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?”吴邪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他说老师上学时很受欢迎,但总是很迟钝。”
“……他胡说八道。”吴邪有点莫名其妙,小花跟这孩子说这些干嘛?
“还说老师没有谈过恋爱,所以才会对人不设防,不懂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还说,让我离老师远一点。”
吴邪的心脏猛的一跳,下意识的抓紧方向盘。
他张了张嘴,想打哈哈把这件事揭过,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张起灵看着吴邪的神情,闻着空气中变得紧张的龙井香气,继续道:“老师希望我离远一点吗?”
少年人不懂得迂回,喜欢就勇往直前,想要就勇敢争取。
可青年却被这一句话砸的乱七八糟。
希望吗?肯定不啊……吴邪下意识的就否定了这句话。
可,为什么?不希望,又代表了什么?
他不敢看张起灵,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喉咙有点干涩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在张起灵面前没有了那份老师的从容,“我是你老师,关心你是应该的。你只要好好完成学业,别的不用多想。”
这句话,像是在回答张起灵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划清界限。重申身份。
对,就是这样。
张起灵没有再说话。
吴邪这个人不能逼他逼得太狠,点到为止即可了。
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路无言,吴邪偷瞄了一眼,发现张起灵歪着头睡着了。他的手放在空调那里摸了摸,又把调高了一点。
吴邪把车停到自己的车位上,深呼一口气,侧头想要叫醒张起灵,但看着他熟睡的面孔,还是没叫出声。
算了,让他睡多会儿吧。
吴邪抿了抿唇,不知道为何,只有张起灵睡着的时候,他才会大胆的去打量他。
张起灵长得真的很帅。是那种所有人都会觉得帅的一张脸,线条冷峻,皮肤白皙,眼神又大又深邃,五官锋利,标准的帅哥长相。
视线继续向下,少年的肩膀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宽厚了,胸肌也练的很结实,继续往下看……
密闭的车厢里,龙井的气息突然变得浓了一点。吴邪沉默的把手环档位调高。
他垂眼看着张起灵的手环,看着看着,突然上面震了一下,吴邪皱着眉,好奇的想要凑近看看,然后,少年醒了。
“……老师。”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你的手环震了。”吴邪解释道,“既然醒了,下车吧,我们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起灵解开安全带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他拿起膝盖上的猫咪玩偶,看了看,然后侧过身,将它轻轻放在了车辆中控台上。
那只笑容可掬的黑色大猫咪,安静的坐在中控台上。
“谢谢老师的礼物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行李,一起推在手上。
吴邪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中控台上那只猫咪玩偶,又转过头,看着车外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。然后,少年站在门前,安静的转身,看着车内的自己。
那个眼神。
他忽然想起无数个瞬间,少年的眼光始终追随着他。
吴邪失序的心跳缓慢的恢复了。
吴邪摘掉眼镜,捏了捏鼻梁,深深的呼吸了几次,在把眼镜戴好。然后,他推开车门,走向那个正在等待他的少年。
电梯缓缓上升,数字不断跳动。
12楼。17楼。
垂直距离不过二十米,心理距离呢?
吴邪看着电梯镜面里并肩而立的倒影,意识到——
心理距离是无限靠近的。
他一直恪守的界限,早在不知不觉中,模糊不清的越了界。
“叮。”
12楼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吴邪拉着自己的行李箱,走了出去。
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,吴邪回头,跟少年的目光又再次撞上。
少年始终在看着自己。
他耐心的、安静的,等待着那道界限彻底崩塌的时刻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子,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吴邪脱力般缓缓滑坐在地。
他抬起手,捂住自己发烫的脸。耳边好似还回响着少年的话:
“老师希望我离远一点吗?”
而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,在反复的询问着那个被他逃避了的答案。
你希望的,到底是什么?
窗外,天气很闷,很平静,似乎一场台风就要来临。
盛夏已至。
自那之后,吴邪开始有意识的把两人的距离拉开。
周一早上,闹钟响起的时候,吴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纠结了很久很久,最后还是做了两份早餐。
他还是不舍得让张起灵饿肚子。
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,又一个人孤独了这么多年,吃那些营养剂过日子像什么样。
哎。
alpha叹了口气,认命的把早餐放进卡通小狗的餐盒里。
吴邪,你的名字就是心软。
不过他提前二十分钟出门,特意绕开了平时会和张起灵遇到的路线。早早的把早餐放到他的抽屉里。
张起灵以为今天不会有早餐了,但他还是照常往抽屉摸了一下,意外的摸到了那个保温盒。
他顿了一下,拿了出来,看到了上面熟悉的小狗图案,愣了一下。
他今早看到吴邪的车早早就离开了小区,心下了然,本来都做好会被疏远的准备了,可他却仍然给他带早餐。
他摸着饭盒上的卡通小狗,脑海中闪过青年温和的面孔。
这算什么?吴邪。
第一节又是物理,整节课,吴邪没有看过来一次。他的确是在下意识的回避张起灵。
下课铃响,吴邪迅速收拾教案,想赶在张起灵过来之前离开教室。可刚走到门口——
“老师。”
张起灵站在走廊上,手里拿着本习题。周一早上升旗要穿礼服,张起灵穿的是夏季衬衫,脸上依然是那平静的神色。
吴邪推了推眼镜,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,然后温和的问道:“有事吗?”
张起灵将一个本子递过来,“有几道题想请教。”
吴邪看了一眼,一开始还以为是张起灵故意找的借口,可是他看了看,那几道题的确很复杂,涉及到物理竞赛的问题,于是皱着眉接了过来。
“还要继续参加竞赛吗?”
“嗯。”少年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就是国赛了吧?”
有一说一,这一点他对张起灵十分的欣赏,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,如果能进国集那又是不一样的人生了。
哪怕上不了国集,省一也可以参加好几所学校的综合评价招生,他努努力没问题的。
“嗯。”少年再次点点头。
吴邪快受不了张起灵这个人机感了,他接过习题:“哪几道?”
“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
他的态度太自然了,自然到让吴邪觉得自己刻意的回避反倒显得矫情。
这一时半会也讲不完,吴邪想了想,说:“跟我去办公室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
他淡淡瞥了一眼张起灵,总觉得这才是他的目的。
两人一齐进到办公室。
“坐吧。”吴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自己则拿出草稿纸跟拿起笔,“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理解这个……”
吴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。张起灵安静地听着,目光却时不时从习题本移到吴邪脸上。
吴邪今天戴了一副新的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思考而微微眯起,牙齿还会无意识的咬着唇上的死皮。
“……明白了吗?”吴邪抬起头,正好跟张起灵的视线对上。
吴邪心头一跳,整个人都乱了,立马避开视线,推了推眼镜:“还有哪里不懂?”
“这里。”张起灵轻轻握住吴邪的手。
突然之间血液冲上头,窗外温热的风吹了进来,蝉鸣变得聒噪,万物的声音都冲进吴邪的耳朵里———
他差点反应大到要跳起来,下意识的看向周围,却对上张起灵有些疑惑的眼神。
“?”
张起灵只是拿开他的手,指着被他挡住的那道题。
“……”
吴邪有点尴尬,清了一下嗓子,去看那道题,然后继续讲解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抱歉。”张起灵说。
“嗯?没事。你又没做错什么。”吴邪勉强笑笑,努力让自己只专注题目,“这道题其实可以用另一种思路,可以更简单……”
讲完三道题,上课预备铃响了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张起灵合上习题本,站起身,“我先回去上课了。”
“嗯。”吴邪点点头,没抬头,“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。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,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了。
吴邪抿了抿唇,努力掩饰失序的心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张起灵的手掌很凉,可被他握过的地方却很烫,好似烫到心里一般。
另外一个物理老师探头过来,“刚听到你们讲题了,你这学生还想参加国赛?真好啊,我听说他来之前就是省一,就这学科成绩还能第一,真是个天才。以后估计不得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看你们关系很好啊,他好像很黏你。”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尤其是心里有鬼的吴邪。
从那天起,吴邪更有意识地拉开距离。
他不再刻意等张起灵一起放学。如果放学时在走廊遇见,他会匆匆点头,快步离开。
甚至狠狠心连早餐都不送了。
起初张起灵还会在课间拿着习题来办公室,吴邪也耐心的讲解,渐渐地,也不怎么来了。
他依然安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上课时目光依旧落在吴邪身上,但课后不再主动靠近。两人的交集只剩下课堂上的的眼神交汇。
吴邪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。
可当他某天早上习惯性地做了两份早餐,才想起自己已经决定不再送了时,心里涌上巨大的失落感。他盯着那个保温饭盒很久,最后还是装好,提前二十分钟出门,趁教室没人偷偷放进张起灵的抽屉。
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因为不想浪费食物。
但张起灵打开抽屉看到饭盒时,抬眼看向讲台的那个眼神,让吴邪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
最后那个早餐却被原封不动的放回办公桌,甚至是趁吴邪不在的时候偷偷放的。吴邪打开盖子,里面的三明治已经凉掉了。
张起灵在配合他的疏远。
甚至有几次会在办公室看到他问其他物理老师问题,老师们毫无察觉,都很热心。
吴邪却很不是滋味。
突然有一天,他发现张起灵已经很久没有来吃过饭了。吴邪盯着做好的饭,第一次难以下咽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房子如此的空荡。
他看向水池,好似还能看见那个少年在那里安静洗碗的样子。
他想起那个少年的一切——
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,他就已经习惯那个身影一直出现在自己身边了。吴邪痛苦的闭上了眼睛,可那个身影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好……想他……
空荡的房间,无边的寂寞。
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偶尔会问:“吴老师,你跟你那得意门生吵架了?怎么看他不来找你了。”
吴邪只能笑着打哈哈:“哪有,忙竞赛呢。而且学生都有自己的想法,正常。”
可他知道不是这样。
窗外,蝉鸣阵阵,夏至已过,白天渐渐变得短了起来。
放学,天变得黑压压的,暴雨将至。学生们匆匆忙忙的赶回家,吴邪抱着书,从高二五班出来。
“吴老师再见!”
“老师有带伞吗不要淋雨了!先走啦再见!”
“老师你是我的!不许跟隔壁那个张起灵走的太近!”
“快走了你,话那么多。”
吴邪笑着点点头,果然世界上有很多眼睛,有很多观众,永远比你想象得多。
他从高二五班出来,路过七班的时候,下意识的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七班的人已经走光了,张起灵坐在窗边,没有丝毫动的意思,连桌子上的东西也没收,就那么望着窗外。
吴邪抿了抿嘴,他想起连日来张起灵的疏远,呼了口气。这是对的,你们两个就应该是这样,这都是一时错觉,张起灵的生命还很长,不应该这样。
这么想的时候,突然靠窗的那个人看了过来。
吴邪愣了一下,下意识的抬腿就要走。
“老师。”
里面的少年开口了,他们很久没有说话,可少年的声音他永远不会忘记。
吴邪不得不停住脚步,往里面看去。
少年表情很平静,他支着下巴,看着自己,眼神很深。
吴邪推了推眼镜,“……怎么还没走?”
“嗯。”
吴邪瞄到了他瘫在课桌上的竞赛书,“有问题可以来问老师,这个不必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不必什么?不必躲着我?不必问别人?怎么说都很怪。
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走廊窗外传来第一声闷雷,天色更暗了。
“老师要说什么?”少年表情仍然平静,“不必什么?这不是老师想要的吗?”
吴邪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少年突然站起来,走了过来。
张起灵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,身材也比之前更像成年人一点了。
“老师。”张起灵看着他,“近了你会跑,远了你又生气,你让我怎么办。”
“真的是近不了,也远不得吗?”
窗外又传来一道惊雷,开始下大暴雨。
“我……”吴邪哑然。
“下雨了。”张起灵看了眼窗外,“老师带伞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张起灵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,“一起走吧。”
“没事,你先走,我等小点再走…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,吴邪今天穿的衬衫是绉丝的,这种料子沾了水就等于报废。他沉默的回到座位收拾东西。
“老师不去收拾东西吗?”他抬头问道。
吴邪这才抱着书走向办公室,走到办公室,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窗外暴雨倾盆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吴邪站在窗边,盯着停车场的方向发愁。他这件绉丝衬衫确实淋不得雨,而且这种天气开车也不安全。
他坐回办公椅,叹了口气,拿出手机刷了刷天气预报。红色暴雨预警,预计持续三小时以上。
三小时。
这得淹多少地方,地下室会不会倒灌水?会不会停电?停电的话那孩子吃什么?
吴邪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救了,张起灵说的也没错,近不了也远不得,自己真的是这么对他的。
一阵脚步声传来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吴邪抬起头,是张起灵。
“老师,走吧。”
“司机没来接你吗?”
“我让他回去了。”这一次,他没有撒谎,对着吴邪实话实说了,“教学楼到停车场有一段露天的路,老师的衬衫会湿透。”
吴邪思考了一下,“……那麻烦你了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教学楼,张起灵脱下自己的校服衬衫,递给吴邪,吴邪愣了一下,还是接过穿在身上。
校服上还残留着少年的信息素。
张起灵撑开伞,他的伞很大,为了避免吴邪的衬衫湿掉,他们离得很近,伞几乎全部倾斜到吴邪那边了。
吴邪能闻到张起灵身上那干净好闻的风雪气息,此刻还混合着雨水的潮意,他咬咬牙,下意识的往伞外挪了挪,不想靠的太近。
“老师,小心淋雨。”张起灵说着,伸手揽住吴邪的肩膀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。
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搭在吴邪的肩膀上,张起灵的手掌明明有点凉,吴邪却感觉肩膀很烫,烫的他浑身一僵。
“我、我自己走就行……”他想挣脱。
“会淋湿。”
就这样,吴邪半推半就地被张起灵揽着肩膀,一路小跑到停车场。
直到坐到车里,吴邪才长呼一口气。这才发现自己裤子湿了一大片,里面那件衬衫只是泛着一点潮意。
而隔壁那个少年,几乎全湿。
吴邪启动车子,把空调调到暖风,伸手去后座拿了纸巾递给张起灵。
“谢谢。”少年接过,抽出开始擦身上的雨水。
吴邪偷偷瞥了一眼,他正擦着脸上的雨水,湿透的白色短袖紧紧的贴在身上,透露出结实的身材线条,充满了力量感。跟他白皙冷峻的面容形成了一种反差。
“嗡。”
吴邪的手环震了,但在这暴雨声中显的很不起眼。他祈祷着张起灵没听到,默默的把手环档位调高。
然后别开视线,握紧了方向盘。
心乱如麻。
隔壁擦着脸的少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。
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。
密闭的车厢里充斥着两人的信息素,吴邪已经很久没闻到张起灵的味道了,再次闻到,发现自己还有点想念。
“老师不必躲我。”张起灵忽然开口。
吴邪紧紧握住方向盘。
“讨厌我可以直说。”张起灵侧过头,看着他。
“……那没有。”吴邪喉咙发干。
“没有?那因为什么?”
吴邪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前方模糊的车流,心跳如雷。
“是因为温泉那晚的话,对吗?”张起灵继续问。
吴邪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,月光下,庭院里,盛夏的风,少年清亮的眼神,以及那越界的话语。
“老师。”他再次问道,“你真的希望我离远一点吗?”
吴邪哽住了。
他想说“是”,想说“我们应该保持距离”,想说“你是学生我是老师这样不对”。
可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因为那不是真的。
他不想张起灵离远一点。一点都不想金龙策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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